那个年轻嗓子问完,电流里静了好几秒,像是在等一个不敢等的答案。
林辰按下发话钮,只回了一句:“肯。但你得先让我看见你活着。”
对面又静了几秒,然后那声音冒出来,快而低:“活着。暂时。你们北岸……真是江北那个管账管到针头的据点?”
“台账三册,日清日结。”林辰说,“你要零件,我出货。你要保障,北岸给。但北岸不收来历不明的人,先说清楚你是谁、在哪儿、门口蹲着几个。”
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再开口时,年轻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压着的东西:“我叫陈默。城东旧网吧,地下室。门口蹲着几个,我不敢数太勤,怕他们看出来。你们……怎么找到我频段的?”
“全城哑了,就剩几个残波还在飘。”林辰说,“有人在残波里念叨小陈,念叨了三晚上。你要是想知道更多,明晚之前,让你看到我的人不是孙德海的就行。今晚到此为止,说多了烫线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陈默应了,随即又急急补了一句,“别从正街来,后巷,”
林辰切了通联。话说到这份上,再多的都是给可能的耳朵听的。
放下监听,他没回屋,直接去了防御区。雷虎正带小马查第二班岗的布线,见林辰过来,把手里的线一缠:“林哥,有活?”
“明天一早的活。”林辰把监听里的事拣能说的说了,“城东旧网吧,后巷方向,只看不动。我要知道陈默在楼里哪个位置,门外蹲了几个人,几时换班几时打盹。带一个人去,石头留下看家,你带小马——他手伤好了七成,眼睛尖。”
“就看?”雷虎问。
“就看。一个指头都别碰。”
“成。”雷虎应得干脆,“天亮前回。”
第二天天没黑透,雷虎和小马回来了。两个人身上的雪都没化,进了值班室,雷虎先灌了半杯热水,才把侦察的结果一条一条倒出来,倒得像在部队里做汇报,先要害后细节:
“旧网吧是个两层小楼,临街,后头有条窄巷。人不在楼上——在地下室。后墙有个半人高的通风口,里头亮着灯,能看到人在里头走动,年轻,瘦,戴副眼镜。台子、零件摊了一地,是真的在修东西。”雷虎顿了顿,“不妙的是门外。正街蹲着俩,装成换东西的摊子,摊上摆的东西半天没动一下,眼睛全在网吧门口。后巷口还蹲了一个,蹲在废车后头,那条后巷就这一个口。三面,明两个暗一个。”
“里头那个陈默,什么状态?”
“缩着,但没垮。”小马接了话,他眼尖,看的是细处,“他隔一阵就往后窗看一眼,那窗户钉了木板,钉了好几块,最上头留了条缝。炉子烧着,水开着,人紧张,但有条理。还有,正街那俩下午冲地下室喊过话,隔着门说的,说什么‘孙爷给的价不会亏你’,劝了得有一刻钟。里头那个回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我们趴在房顶上只听清半截,‘再想想’。”
雷虎补了最后一条:“孙德海那俩劝完就走了,走之前把后巷那个暗哨的位置换了换,换到更能卡住后窗的角度。他们防的,就是有人从后头接人。”
林辰听完,心里那杆秤定了。
陈默没跟孙德海走,不是拿乔,是真不想跟。财阀开的价不低,管吃管住带安全,搁这年头能打动九成的人,这小子愣是一个“再想想”顶回去,还把窗户一块一块钉死。他在防的不是价码,是价码背后的人。这种人认的东西,钱买不动,得拿对路的东西换。
对路的东西,北岸有。
林辰在值班桌前把交易框架在心里过了一遍,落到纸上就是三行:北岸出精密零件,换的是技术服务,先修北岸的台子,再谈全城网;人的吃住北岸管,按三册规矩走,不绑不收编,来去留他自己挑;北岸护他甩掉门外的盯梢,这是第一笔见面礼。买卖归买卖,护人归护人,头一件事就让他看见北岸跟孙德海的路数不一样。
框架定了,他给雷虎下的令也跟着定了:“明天起,你带人盯死门外那三个。不动手,只等。等他们换班最松、后巷暗哨打盹的那个窗口,那个窗口出现,立刻报我。咱们要的不是抢人,是让他‘失踪’——孙德海回头查,只查得到一个空了的地下室。”
“明白。”雷虎搓了搓手,“这个活儿,比打枪还对我脾气。”
然后是货。林辰回屋,从空间里取出那箱精密零件,摊开来列单。清单定得细:示波器模块一套,这是修电台的命根子,孙德海那种渠道绝对摸不到;电台主板两块,一用一备;定向天线芯子三根;稳压模块一堆;再配一箱杂件电容线材。列完单,他掂了掂那口箱子的分量,在心里划了条线,这箱是开场价。真正压底的那批传感器和整机,不到谈全城网那天,不出手。
母亲听说了这笔交易,在总台账上落了一笔:“技术交易,备件出。”写完她问了句:“这小子进北岸,也走那三条?”
“走。跪不跪另说,规矩一条不少。”林辰说。
苏晴正给老周换完药过来,听见这茬,补了一句:“换回来先让他修北岸的台,咱们自己的监听稳了,再谈全城。别自家房还没盖,先去修街。”她顿了顿,“对了,谈的时候把他那副眼镜记住,他那度数不轻,镜片裂一条,干活就废一半。你要能弄到镜片,比多给两块电路板顶用。”
林辰把这句记下了。空间里的存货翻了一遍,还真翻出一副度数不明的备用眼镜,一并收进箱子侧袋。
傍晚,通联的时间到了。林辰按约定开了专频,先通了话头,后递话:
“零件我带齐了。示波器、主板、天线,够你把一个哑了的台子救活三回。你的人身安全,北岸管到底。你出来,北岸护你。”
电流那头安静了一阵,然后陈默的声音回来,比昨夜稳了些,但压得更低:“等我甩掉门外那俩,明晚,老地方频段,我给具体位置。别来早,来早了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早到,也不晚到。”林辰说,“北岸的人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那头应了,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里带上点迟疑,“还有个事。你们北岸的台子,要是修好了,能收到一些别的频段。有些频段……不是咱们市里的。”
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头:“明晚再谈。”
当晚,秦岳的讯也到了,报的是坏消息:“孙德海那边像是觉出不对了,今天又往网吧加派了一个人,现在明岗暗哨一共四个。你这买卖,越来越难做了。”
“加就加。”林辰回,“我那边有人盯着,四个也翻不出浪。你把城西赵刚那头盯好就行,别两头的火一起烧。”
夜里,雷虎带小马出了门,在管沟口和外环的接应点上布了暗记和两条撤离线,布完回来复命,一寸没错。林辰让各岗归位,自己在值班桌前,把那口零件箱又擦了一遍,箱角的浮灰抹净,锁扣上了油。这箱东西拿出去,换回来的若是那个能把全城台子修响的人,这笔买卖,是北岸开张以来最划算的一笔。
他擦到箱子的最后一面,监听专频又亮了。
陈默的声音,压得几乎贴着底噪,像是趁着什么间隙抢说的:
“明晚的事,就按说的办。对了,”
那声音顿了顿,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:
“你们北岸……是不是也想知道,这城为啥冻成这样?我在地下室这三年,破过一段军方的密电。台子修好那天,我给你们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