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过一段军方的密电”,这句话从电流里挤出来之后,林辰的眼神冷了一层。
他没有追问。追这种事,越急越掉价。他只按着发话钮,回了一句:“明晚见。零件管够,密电你留着,当面说。”
对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陈默的声音低低地应了声“行”,通联切断。
林辰在值班桌前坐了一会儿。军方密电、冻城的原因,这些字眼下头压着什么,他暂时不去想。今晚该办的是手上的事:把这笔买卖的每一环都钉死。
零件箱,他重新开了一遍。
原本列的单子是示波器模块一套、电台主板两块、定向天线芯子三根、稳压模块和杂件一箱,加上那副备用眼镜。今晚他又往箱里添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套未拆封的电台主板,原包装的塑封都没撕。这一套不写进清单,是见面礼。谈买卖的人都知道,第一面递过去的礼,比报价单先说话。这套主板压在箱面上,等于明告诉陈默:北岸的货色比你见过的所有渠道都高一层,价,咱们好谈。
还不够。他又翻了一遍空间的存货,从最里头取出一台备用发电机,小型的,烧汽油,带上就是三千瓦的稳定输出。这台东西他在交易单上想了很久要不要出手——发电机是据点的底牌之一,拿出来等于亮了一角家底。最后他还是写了进去,但标注了用途:“押租,非卖。北岸所有权,陈默优先用。”既是诚意,也是界线:东西给你用,主权在我这儿。这个分寸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,比空口白话的“诚意”值钱十倍。
接应的方案,是和雷虎对着地图敲的。
“明晚网吧门外,孙德海的岗是四个。”林辰指着图,“你要的不是打进去,是等。等他们换岗的空当。”
“空当我已经摸出来了。”雷虎说,“我和小马蹲了两趟,他们换岗两个钟头一轮,换的时候旧岗先撤、新岗后到,中间有七八分钟的空子,只有正街那个明岗没换利索。加上后巷暗哨打盹的毛病——那小子夜里两点以后必犯困,我看了两回,回回准。窗口就在这七分钟里。”
“七分钟。”林辰在图上划了条线,从后巷到管沟口,“够你带他钻沟。路线我走熟了,沟里第一段没有陷阱,陷阱全在后头。你领人走我划的这条,一步不许偏。出沟进外环,暗记三长两短,门里接应。”
“出岔子呢?”雷虎问。
“出岔子,按铃。”林辰说,“我今晚把广播应急令再试一遍,铃一响,我三秒钟知道,十分钟出北岸。你顶住十分钟就赢。”
当晚,应急令照例试了一遍。铃音过三个区,母亲的“应”、苏晴的“听见了”、防御区齐声的“收到”,链路通。林辰又单独跟雷虎对了一遍铃的暗号:一声长,是接应顺利;两声短,是出事,家里全动员。
家里这边的账,各册都动了。母亲在总台账落笔:“陈默,交易待成,备件出。”落完笔她把台账往后翻了一页,空页上先写了半行字等着:“技术员,体检。”这是苏晴的主意,人在伤册上得有页,进了北岸先过一遍身体,针剂病史、冻伤旧疾,一项项过。苏晴把那页空着的位置连床位都排好了,观察格里最靠里的一张,离药柜近,离炉子也近。
“搞机器的人,手不能冻。”她说,“别的我不管,到了先给我看那双手。”
傍晚,秦岳的讯到了。
“孙德海那边加到四个人还不算完,我托人打听了一下,上头放了话,说这个陈默志在必得,多少钱都出得起。”秦岳说,“你这买卖,是虎口里抢食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林辰回,“抢赢了,更值。他志在必得的,必是值的。他出的价是钱和屋子,我出的是零件和活路,不一样的路数。等着看。”
“行,我等着看。”秦岳说,“你那七分钟的窗口,一个眨眼就没了,别贪。”
“不贪。人到手就走,一根线头不碰。”
夜里,通联的时间到了。林辰开了专频,最后一条话递过去:
“方案定了。明晚,你门外那四个换岗的空当,前后七分钟。够你收拾东西钻后巷、进管沟。沟口有人接你,姓雷,雷虎,胳膊上缝了四针的那个。你到沟口,看见有人在沟里点两下红光,就是他。”
电流那头静了几秒,然后陈默的声音回来,比哪一次都稳:
“成。林哥,我这双手,修台子修到人服。你要是不信,台子摆你面前,我当场修给你看。”
“不用当场看。”林辰说,“三天,你说过全城的台子三天响回来。我记着这句。”
“……你记性真好。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,“那就三天。”
通联切断。林辰在北岸记事上落下今天的一行:“陈默约成,明晚收。窗口七分钟,接应雷虎。”
忙完这些,屋里静下来。母亲的汤煨在炉上,叫他去喝。他端碗的时候,母亲拿勺子给他添了半碗,添完自己先开了口:
“明晚要是真领回来一个,这据点就又有一个人了。”
“是个能人。”林辰说。
“能不能人,进了门都是一样的人。”母亲把勺子搁下,“多个人,多双手。这双手是修机器的也好,修人也好,总归是双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间观察格的床位,被褥我让人晒了。”
林辰喝完汤,回了屋。零件箱摆在桌上,锁扣上了油,开合利落。他把箱子最后归置了一遍:主板压面,示波器居中,发电机押租的条子夹在箱盖内侧,备用眼镜收在侧袋。这套东西明天递出去,换回来的若是那个人,北岸的第三块拼图就落了。医、战、技,三根柱子齐了,这个据点才真正算是个能自己长骨头的地方。
至于那什么军方密电,他压在了心里最底层。这城为啥冻成这样,这个问题的分量,他掂得出。明晚见了人,先听。
他躺下,浅睡。监听和专频都开着,音量调到耳朵能捞着的程度。半夜里,监听那头飘进来一段动静,是旧网吧方向的,孙德海的人在正街跟地下室隔门喊话,白天的第二轮劝说。
那嗓音很有耐心,一句一句的,像是笃定人早晚要松口:
“小陈,再这么耗着有什么意思?跟我们走,吃穿不愁,还有正经机房给你用。沈老板那边,缺的就是你这种懂机器的。”
“沈老板”三个字,落进林辰的耳朵里。
监听那头,陈默隔着门回了一句含糊的“我说了再想想”,喊话的人笑了笑,没再逼。脚步声远了。
林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沈老板。这个名字,头一回从这城的声波里冒出来。孙德海背后那个财阀,原来姓沈。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搁下,没急着往哪儿挂,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明晚七分钟的窗口,才是眼下唯一的正事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零件箱的锁扣上,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