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密电都敢破”，这句话让林辰笑了一下。他把手电朝沟口又晃了三下，雷虎从阴影里出来，一把接住了人。
“走，七分钟还剩四分。”雷虎压着嗓子，拽着陈默就往沟口钻。小马在前，陈默居中，雷虎跟后，林辰断尾。一行人贴着后巷墙根滑进管沟入口，林辰回身把沟口的水泥板推回原位，又掰下那根记好的活冰棱，横着卡在板缝上，追兵要是摸进来，头一下就得磕个响的。
沟里黑，队伍走得快。走到第二段，前头忽然停了，陈默在黑里低低“哎”了一声，一脚踩进了积水。
“别停，踩白线。”雷虎在后头催。
“线在哪，”
“我背着呢。”林辰从后面把战术背心解开，掏出那套主板，“既然你闲不住，这个你抱着，省得黑里摔了它。”
陈默接过主板的瞬间，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刚才还是个磕磕绊绊的逃跑者，一摸到那几块板子，手就自己动了起来。黑里看不见，他就用指腹摸焊点，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：“焊得不错……这批是军规的？林哥你从哪弄的军规板，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，手没停。林辰借着腕表那点微光看了几眼，那双手把拆散的主板和面板在布带上对位、卡扣、理线，动作快得只看得到残影，人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手上的活已经干完了大半。半条沟走完，一台拼好的电台在他怀里，捆得方方正正。
出了沟，进外环，暗记三长两短，铁门开缝。雷虎回头咧嘴：“兄弟，到家了。”
进了北岸，值夜的人看陈默的眼神都是打量，抱着一台电台、瘦得棉袄空荡荡的一个年轻人。母亲从台账桌后站起来，先看了一眼人，又看了一眼林辰，没说话，转身去端汤。
林辰把零件箱放在值班桌上，推到陈默面前。
“按约好的，这些归你。”他说，“示波器、主板、天线、稳压模块，外加一套镜片，不知道度数对不对，你试。北岸的台子、监控、频段，以后你管。发电机押给你用，所有权在北岸，这是界线，先说清。”
陈默打开箱子，就着灯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最上层的示波器模块上钉住了，看了足足五秒没挪开。
“这模块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反光，“林哥，末世前这东西有价无市。孙德海给我开的价是管吃管住，你这一箱子，够买他十个。”
“北岸不买人。”林辰说，“买的是服务。规矩跟其他人一样，三条：能干活，听调度，进出台账。三条立得住，箱子里的东西随便你用。”
“这单我接。”陈默把箱盖合上，手按在箱面上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修不好，不退件。”
职分当场就定了。母亲从台账桌后把话接过去：“北岸技术主管。通讯、监控、频段，归你。账上添一册技术册，你自己记，每晚跟我对一遍。人丁口粮总账还是我管，你的活你自己做主，你的进出得报备。”她顿了顿，把汤碗往桌上一放，“先喝汤，规矩喝完再说。瘦成这样，心律估计都不齐。”
这话把陈默说得愣了一下，接过碗，捧着喝了两大口，才哑着嗓子说：“阿姨，我这三年，头一回喝上别人给的汤。”
母亲没接这话，只说了句：“喝完去医疗角报到，先查身体，这是规矩。”
“查身体？我还能，”
“能也得查。”苏晴的声音从医疗角那边过来，人已经把器械摆开了，“技术员，到即查。手伸出来，我头一个看手。”
陈默被押过去，查了小半个钟头。冻伤旧疾、心律、眼底，一样样过。查完苏晴在伤册上落了一页：“瘦，黑眼圈深，心律偏快，熬夜熬出来的身子，底子亏。手无冻伤，指稳，可用。”末尾照旧压一行小字：“每日亥时前熄灯，违者降半份口粮。”
“亥时前？”陈默看了那行字，脸都苦了，“我的活儿都是夜里，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苏晴收拾针线，“机器坏了有你修，你坏了谁修你？”
体检完，正事开场。陈默抱着他拼好的那台电台进了值班室，把北岸备用电台的外壳拆开，就着灯看了一圈，嘴里念叨着“电源走线乱了”“这电容该换了”，手上有条不紊。林辰递零件，他接，两秒一个，不用看就知道拿什么。半小时后，他把最后一根线焊死，开机，拨频。
沙沙声里，忽然跳出一个人声。
是城南一个残存聚落的呼叫，断断续续，但听得清字。陈默的手指在面板上一拧，噪声压下去，人声清楚了大半。他摘下耳机，回头，脸上那个绷了三年的劲儿松开了：
“响了。”
值夜的人围过来看，赵大川挤在最前头，看着那台机器里传出活人的声音，看半天憋出一句：“这就……又能听见外头了？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陈默说，“给我三天，零件管够的话，全城的台子都能响回来。”
给秦岳的讯，林辰当晚就发了：“人到了，北岸的技术线齐了。”
秦岳的回讯里透着一股子畅快：“好！眼耳都全了。你那据点，医、战、技三样占齐，孙德海这下该坐不住了。他拆全城的台，本来就是逼人投他，现在修台的人在你家，他那盘棋下瞎了。最近当心，他下一步没这么斯文。”
标识也发了。林辰把那块錾着“北岸”的小铜牌递给陈默：“戴上。还有一条，别乱出沟，外面现在有四个人天天蹲你原来那网吧门口，等的就是你回去了。”
“我疯了才回去。”陈默把铜牌挂上，掂了掂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沈老板那边，我待过半天。”
林辰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“就是孙德海上头那个沈老板？”他问，“你见过？”
“见过背影，没搭过话。”陈默推了推眼镜，“三年前我给他们外围修过一批加密电台，在他们那栋楼里待了半天。他们那套加密，手法我看明白了——”他咧了下嘴，“闭着眼都能拆。孙德海这回在全城拆台，拆回去的零件往哪送，路数我大概能猜到。林哥，你要是想盯着他们，我的手艺够用。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辰说，“先把北岸自己的网扎结实。盯人的事，台子响了再说。”
夜深了，各归各位。母亲在总台账落笔：“陈默入，技术主管。”写完翻到末页，在页脚又画了一个小太阳。这是第四个了。三册之外添了第四册技术册，她把空册递给陈默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：“头一页写今天的日期，好记。”
北岸记事上，林辰补了最后的一行：“三缺尽补，核心圈成。”
夜里他巡了一趟。生活区、医疗角、防御区、值班室，四区的灯各亮各的，暖光一格一格排开，雷虎在防御区哨位上，苏晴在医疗角对伤册，母亲在台账前核账，值班室里陈默的键盘嗒嗒响着，监听专频的灯一明一暗。林辰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会儿，这据点头一回给了他那种感觉，像个家了。不是工事，不是仓库，是家。
他刚要回屋，值班室里陈默忽然叫他，声音不高，但绷得很紧：
“林哥，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监控屏上，陈默刚接手的频谱界面里，跳出了一段乱码流的一角，一闪，又被加密盖回去。他指着那半截乱码，眉头拧着：
“军方的加密流，还在飘。这城哑成这样了，还有人在用军频发东西。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，把那段碎片定格放大，字符密密麻麻地滚着，跟民用那套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
“我破过一段他们三年前的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但眼前这个，比三年前那段，加密层数多了一倍不止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向林辰：
“林哥，这玩意儿，比我想的邪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