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段加密碎片在陈默屏幕上闪了三秒就散了。林辰把波形的样子记在心里，没让陈默当场去解，解这个不是一夜的事，硬熬，人先熬废了。他拍了拍陈默的椅背：“先睡。今晚这屏，锁了。”
陈默趴在键盘上，手指头还想再敲两下，被林辰一句话摁住了。今天，据点要先办一件比解密更要紧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辰在饭堂那头宣布了一条新规矩。
“从今天起，每日一桌。晚上七点，核心圈的几个人加我妈，围着这张长桌，吃一顿热的。”他指了指那张从堡垒搬来的旧长桌，“谁也不许端着碗回自己屋。天塌了，塌到七点差一刻，也得坐下。”
雷虎头一个咧嘴：“这个规矩好！俺举双手赞成。”
“不是好不好。”林辰说，“是要紧。北岸如今医、战、技、账四条线，各管一摊，一散，就又成了各过各的。一桌饭，比十次会管用。”
苏晴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一眼那长桌的位置，把它从墙角挪到了炉子边上，近热的人吃得久。
晚饭七点，桌上头一回坐齐了。
母亲掌的勺。空间里那些剩的生菜品，她掰了几把叶子，攒了几天的蛋，炒了一大盘；又煎了一盘冻豆腐，烩了一盆罐头肉炖粉条，切了一碟咸菜，汤是骨头汤，煨了一下午。四菜一汤，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。这张桌子在北岸摆了这么久，头一回有了桌气。
雷虎坐下就没抬头过。一碗饭扒完，自己去添，添完接着扒，扒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没说话，抬起头，嘴边还沾着米粒：
“林哥，我跟你说句实在的。”他把筷子往盘子那边一比划，“这饭，比俺们窝里啃了半月的压缩饼，强百倍。强千倍。压缩饼那玩意儿，噎得人直翻白眼，就着雪咽。俺那会儿琢磨着，末世前吃的啥都忘了，忘了就忘了吧。”他又扒了一口，“今儿这一口下去，俺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了？”小马在旁边凑趣。
“想起人原来该吃啥。”雷虎说得认真。
苏晴吃饭跟雷虎两个路数，一筷子一筷子，慢条斯理。她吃两口，看一眼对面，然后伸筷子给母亲碗里夹了一块蛋，又夹了一块。
“您得多补蛋白。”她说，“您这阵子账上的饭，我看您总把肉紧着别人，自己那格老是空的。血糖稳了，蛋白跟不上也是白稳。”
“我这岁数，吃那么些做什么。”母亲想拦，没拦住，碗里已经多了两块。
“岁数大才要补。”苏晴的语气不重，但没有商量余地，“您倒了，这本账没人记得住。北岸的账在纸上，您的身子不在纸上，在我这儿。我让您吃什么，您吃什么。”
母亲看了看碗里，又看了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姑娘，把那两块蛋吃了。
陈默的位置在桌角，最靠近值班室那头。他吃饭的姿势是个怪相：左手端碗，右手扒饭，眼睛每隔几口就往值班室方向飘一下，那边监控屏的微光在门缝里一明一暗。飘到第三次，一只筷子敲在了他的碗沿上，当的一声。
“吃饭不看屏。”林辰收回筷子，语气平平。
“我就扫一眼，万一，”
“万一什么都是明早的事。”林辰说，“北岸三册，你那技术册头一页还没写字。今晚的头一笔，就写‘晚饭一顿，未看屏’。”
陈默嘿嘿笑了两声，把碗端正，眼收了回来，老老实实扒饭。扒了两口他又忍不住：“林哥，那你们说，明儿我先修中继还是先，”
“雷虎。”林辰没理他，转头，“下礼拜防务的排法，你跟我妈对了没有？”
“对了，就一个事没定。”雷虎放下碗，“值夜加不加人。以前是我那四个加赵大川轮，现在陈默来了，夜里他那值班室也得有人守着吧？他那样儿，一只鸡都能把他扑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我听见。”陈默嘴里含着饭抗议，“我又不是不能跑。”
“你跑得过鸡，跑得过刀子吗？”雷虎说，“就这么定了林哥，夜里我给值班室外挂个双岗。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，“人从我那组里匀。”
一桌饭吃了一顿多钟头。林辰自己吃得不多，一多半时间是看着。看雷虎添第三碗饭，看苏晴给老周那边也留了一份用碗扣着，看陈默扒完饭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电路图被母亲拿眼一瞪缩回去，看母亲最后收筷之前，把这桌人挨个看了一遍，谁也没说什么。
他心里那张四格表，战力、医、技、账——一格一格，今天都坐热了。
饭后，各归各位，但路数跟以前不一样了。雷虎不用人催，带着小马把防御区整个擦了一遍，弩、枪、图板，擦得锃亮；苏晴回医疗角，把白天的药品重新归架，伤册上给雷虎队那页翻到了明天；陈默没去碰加密的东西，老老实实把值班室里散乱的线缆一根一根理顺，捆好，贴了签。母亲在台账前落笔：“首桌，四人齐。”写完，她翻到末页那个小太阳旁边，笔尖顿了顿，在太阳边上添了四个小点。
林辰在北岸记事上补了一行：“核心圈，成桌。”
睡前，秦岳的闲讯进来了，带着点传闲话的乐子：“城西那边有人嚼舌头，说北岸开饭局了，一天一桌，四菜一汤。这话传到孙德海耳朵里，他那边笑了，撂了句话——‘小鱼也摆席’。”
林辰看着这条讯，回了六个字：“席是摆给活人吃的。他爱笑不笑。”
发完，他把对讲搁下，出了门。
夜里巡了一圈。防御区哨位上雷虎换了小马值守，自己贴着墙跟石头低声对明日的布防；医疗角的灯还亮着一格，苏晴在誊伤册；值班室里陈默的键盘声歇了，人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屏保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他的眼镜。母亲屋里最后熄的灯。整条过道里，第一次有了人声以外的这种暖，锅底没熄的余温、炉子里没烧透的炭、几处小灯各自亮着各自的一段。
林辰回饭堂收碗。四个人的碗摞在一起，雷虎那只最大，陈默那只最干净，苏晴那只留着半口的药味，母亲那只见了底。他把碗摞好端起来，刚转身：
“林哥。”
陈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站在值班室门口，头发压得一边翘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得像是怕吵着这栋刚有了热乎气的楼。
“我睡前又把那段碎片的缓存扫了一遍。”他推了推歪了的眼镜，手指头绞在一起，“开头那一截，我认出一个词。像是‘气候’打头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后面跟着的那串，我没敢深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