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气候”两个字,在林辰心里沉了沉。他把这事按住了,没让陈默深解。眼下据点人多了,医、战、技、账四条线都立着,一条比一条要紧的事排着队。但在这些事之前,还缺一样东西——框。
人少的时候,一个眼神就是规矩。人多了,眼神不够用了。
这件事,林辰没自己动手,他找的是母亲。
“妈,北岸的规矩,得成文了。”他把想法说了,“口说的东西,传三遍就变味。四条线、十几口人,往后还可能再进人,没有一张纸钉在那儿,早晚会出乱子。”
母亲听完,没立刻应,回屋取了纸笔,又翻出她那本三十年会计生涯攒下的老习惯,坐到台账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小半天,三页纸誊清,当天下午贴在了生活区最显眼的墙上。
头一页,第一条,写的是交械。
“凡进北岸者,随身武器尽数上交,入械册编号。用时领,用完还,领还须经账房(母亲)签字放行。械册与领条不符者,当日查,查实私藏者清出。”
第二条,物资。
“所有物资进出,一律上总台账。绿签者可外换,红签者禁动——粮底、药底、种底三项永为红签。私动红签者,无论何人,清出。”
第三页写的是行为:值夜不得脱岗,铃令高于一切口头吩咐;不私出沟,出沟须经令并报备路线时辰;私人恩怨不得在据点内动手。
三页纸贴出去的当口,正好是晚饭前。雷虎头一个走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二话不说,回屋把他那把跟了多年的佩刀摘下来,抱到台账桌前,双手放在桌上。
“编号入册。”他说,“俺这刀,从今儿起就是北岸的刀,不是俺雷虎的刀了。”
母亲接过刀,翻械册写编号,写完抬头看他:“不心疼?”
“心疼啥。”雷虎咧嘴,“带兵的都懂——规矩硬,心里才稳。规矩松的队伍,看着自由,散伙快。俺们侦察连那年,连长把自己亲侄子的枪都下了,就为这一条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规矩立得对。”
苏晴那头也动了。她把医疗角的药品清单誊了一份,连柜台底下锁着的那盒针剂都列了明细,送到台账桌上:“药也是命,得记。以前我一个人管,凭的是脑子。往后入了账,凭的是规矩。出事的时候,规矩比脑子靠得住。”
母亲接过清单,在总台账上添了药册一联,抬头看了苏晴一眼:“这一票,是我欠你的。”
陈默来得最晚,交的东西最特别。他拿着一张手写的纸,是他那套监控和监听系统的权限目录,原原本本抄了一份:“我管机,不动数。数据、录音、备份,全部目录在这儿,往后台账留底。我要调三个月以上的存档,先报您。这条是我自己想加的,我以前的东家,就是没人管着数据,最后那些东西成了害人的刀。”
母亲把那张纸夹进总账,点了点头。
最后是林辰自己。他看了那三页,提笔在第三页末尾补了一行:
“凡北岸之人,对外出手,须经林辰或雷虎之令。私斗、私劫、私通外敌者,即刻离岸,永不复收。”
写完他念了一遍给在场的人听。雷虎听完,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:“这条是眼!没这条,俺们练得再壮,也就是一群拿刀的街溜子。”
一切落定,母亲拿起笔,在三页规矩的最末一行,写了一句话。写的时候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是在核一笔三十年没结清的账:
“北岸不是家,是活着的法。”
林辰站在墙前,看这一句,看了许久。
晚上,盖了章。那枚“北岸”的黄铜章,原先只盖台账和出条,今晚第一次盖在了三页规矩的骑缝上。母亲调了印泥,一页一页压过去。章印落定,她把笔递过来:“按手印吧。规矩是死的,得活人认。”
头一个按的是雷虎,拇指蘸了印泥,按得又重又实,纸上留下一枚清楚的指纹。第二个是陈默,按之前在裤子上擦了半天手,按完盯着自己的指印看,嘴里嘀咕“跟签户口本似的”。第三个是苏晴,按得轻,位置端正。第四个是林辰。最后一枚是母亲自己的。
五个指印,一列排开,齐齐整整。
消息传得比想的快。第二天秦岳的闲讯进来,带着感叹:“城西又嚼上舌头了,说你们北岸立了规矩、按了手印,交枪记账,一条一条的。孙德海那边的人听见了,说你们这是学戏班子拜码头。我听着可不这么觉得,你这据点,比孙德海那兵营讲理。他那套是拿鞭子抽人守规矩,你这套是人自己认规矩。难怪城西零零散散的,都有人打听怎么投北岸。”
“打听的人,让他们先摸清三页纸再谈。”林辰回,“认不了这三页,来了也是祸。”
“懂。”秦岳说,“我就是带句话。”
白天,规矩头一天生效,就真有人来领械。赵大川按手令领了枪出去巡外环,回来晚了半个时辰,进门先把枪和领条一并交回,条子上补了一行晚归的缘由。母亲核完签了字,什么也没说。雷虎在旁边看着,等赵大川走了,低声跟林辰说了一句:“第一天就有这自觉,这人留对了。”
北岸记事上,林辰补了今天的一行:“规矩立,法成。”
夜里,母亲在灯下对账。三册加技术册的副页,一页一页核过去,核到最后,她把白天誊规矩剩下的那半张纸收进抽屉,顺手把笔帽扣上。台灯照着墙上那三页,纸角用图钉钉得结结实实,末尾那句“活着的法”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当了三十年会计,管过一整个厂的账,那些账页最后都进了废纸堆,只有这一份,她是按着能传下去的标准写的。
林辰巡夜路过,见母亲屋里灯还亮着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。他转身要走,防御区那头,陈默小跑着过来了,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,一只手扶着,一只手朝值班室的方向比划,声音压着但急:
“林哥,监听收到的东西,你得来看。”
“孙德海的人,在城西支了张桌子。”他喘匀一口气,把眼镜推上去,“桌上摆着几张纸,有人在那儿抄。信号是我从他们随身对讲里筛出来的——那几张纸上画的,是咱北岸的草图。沟的位置、门的位置,一看就是照着原件描的复印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