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句“西北山区，地下，三百”被陈默截下来之后，林辰把这几个字原样记进了北岸记事，后头缀了一个问号。这个问号还没在纸上焐热，第二天一早，秦岳的急讯就追了进来，把他的注意力整个拽到了城东那边。
“财阀换路数了。”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透着一股不常有的郑重劲，“以前蹲你外头的是散兵游勇，换着班的杂鱼，看个大门混口饭。昨天起不一样了。孙德海把你们北岸正式定了性，内部话说叫‘高价值目标’。今早派了一支三人侦察组出来，带家伙的，测距仪、记录仪，装备齐整得很，这规格他围雷虎那阵都没用过。”
林辰问人现在到了哪儿，秦岳说往北岸去了，走的北线，走得慢，一路量一路记，让他自己看着办。林辰放下对讲，径直去了值班室。
陈默已经把监控调到了外环北线，几路镜头轮着切换。上午十点前后，屏幕上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，这年头还在开的车全市拢共数不出十辆，油比命金贵，能让车轮转起来的没有小角色。车停在北岸外环路面两百米外，没熄火，排气管的白雾一缕一缕往上冒。车门开了三个人下来，为首的是个光头，穿一件黑呢子大衣，下车后从后座拎出个铁皮箱子摆在地上，拨弄了几下，取出望远镜朝北岸方向扫。
林辰看了一眼他扫的方向，心里就有了数。那光头的镜头正对着外墙的检修缝，那道排水缝是真入口之一，不过那是三周前的事了，上周已经封死改成了假缝，真缝挪去了另一头，眼前这道，就是个专给外人看的摆设。
“在缝上停了挺久。”陈默盯着屏幕报告，“还举了测距仪，在量沟口的距离。我给你把镜头拉近，看看这光头的脸。”
镜头拉近，光头摘了手套，从怀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记录仪，对着缝口录了一段，又转向铁门的方向录了一段。整套动作熟练从容，不慌不忙，录完回到车上，车却没走，仍旧停在原地，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
林辰把雷虎叫到防御区，雷虎早已经按捺不住地等在那儿了。林辰下的令却只有八个字：别惊动，让他看个够。
这回雷虎是真没忍住：“林哥，上回抄图让他看，我认了，图是旧的，作废了。这回人都摸到咱门口了，还让看？”
“这回更得看。”林辰给他摆道理，“他看的是旧图上的北岸。缝是假缝，沟是新沟，铁门后头的绊线挪了三米。他记回去的每一条都是错的，他记得越细，孙德海画的图越准，越准就错得越死。这不叫放行，这叫喂料。”
雷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身布置暗哨。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问了一句，要是那车再往前凑一步呢？林辰说车过外环白线，就先卸它的轮胎，人不动，车留下，让光头走路回去，走着走着人就清醒了。
下午，陈默那边来了个大动作，也是这一天里顶要紧的一手。他把侦察组的通讯规律摸清了，那台记录仪带定时回传功能，隔一阵就往孙德海的据点发一包数据。陈默顺着信号反向摸了进去，没破坏，只做了替换。真画面里的防御区、哨位、物资，他整个换成了一间空车库的循环录像，地上摆几袋土豆，墙角戳两杆锈枪，角落里一个人抱着枪打盹。数据包的格式、大小、时序，全对齐了原样。
“孙德海那边看不出任何破绽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来给林辰看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，“他手上那套旧草图、旧照片，全是三周前的北岸，三周前咱们确实就像个空车库。我给他造的‘今日画面’跟他的‘旧情报’严丝合缝，越对越信。真拍下来的新东西全存在本地这盘里，半路就被我掐了，回传出去的，是我的。”
林辰看着屏幕上那间假车库看了半晌，这一手比十杆枪都顶用。孙德海花了大价钱派出来的侦察组，蹲了一天，录回去的是一整出戏。他顺口问了句这记录仪往后还能不能再喂点别的，陈默说能，喂啥？林辰说喂人少，三天后往回传的画面里，把打盹的那个换成两个，再往对讲杂音里添一条“守备换防，人手抽调”的话头。孙德海要是有心思来，就会挑一个咱们人最少的日子下手，而他挑中的日子，正是咱们全员在家等他的日子。陈默听完竖了个大拇指，说林哥你这路数比加密还狠，末了又补了一句，这条他记进技术册，报账房备案。
家里各册照常运转。母亲听完战况汇报，在总台账上落了一笔“财阀正式盯，防待命”，末页那道叉旁边又添了四个字，写完用手掌在纸面上压了压，像给什么东西压实地基。苏晴那边把伤册从头到尾更新了一遍，可战率一栏挨个核了人头，雷虎队四人、守夜三人、赵大川，全数标满。核完她找到林辰，话说得平平淡淡：真打起来，医站顶得住，床位、止血药、手术的灯都备了双份，就一条，打完仗，伤员往她那儿送的速度别比上回慢。林辰说只会快，陈默来了，联络的线跟从前不是一个东西了。
那辆黑色轿车在路面上整整停了两个时辰。光头中途又下车两回，录了铁门，录了外墙，录了管沟口的方向，记录仪一共发出去三包数据。第三包发完，车才掉头走了，走得从容不迫，像是办完了一桩例行公事。陈默把车的去向、停留时长、发讯规律全记进技术册，末了给这一天的侦察下了个判词：他们记回去的结论，入口隐蔽，守备松弛，人少，物资存疑，全是错的，错得整整齐齐。林辰说错得整整齐齐才好，他要是记回去一半对一半错，孙德海反倒起疑，全错的账，看着才最像真的。
傍晚，林辰给秦岳发讯，说孙德海若是想来，让他来，北岸请客。秦岳回得很快，回的是一段掏心窝子的分析：给你交个底，我在孙德海手底下待过小半年，他的脾性我摸得熟，这人吃软不吃硬，疑心重。你越跳脚骂阵，他越觉得你底子硬；你越淡，他越疑，疑就慢，一慢就给你留出工夫。你那句“请客”的话头先别往外递，他还没到听你嘴的份上，眼下他信的是自己那套记录仪。林辰说信就好，让他再多信几天。北岸记事上，他补了今天的一行：“孙德海盯，饵下。”
夜里他照例巡防御区。外环双巡已经按每日一换的路线走动起来，巡过的地方雪面扫得干净。到了哨位，雷虎正坐在长明小灯底下擦刀，那把入了械册、编号第一的佩刀，白天锁在册上，夜里在他手上。刀刃过了油，一下一下磨得很慢，灯把刃口照出一线亮。林辰在旁边站定看了一会儿，雷虎没抬头，手上的活也没停，只低声问了一句，林哥，要来了吧。林辰说快了。雷虎把刀翻了个面，又说了一遍那三个字：两分钟，俺还给它压着呢。
林辰点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刚走出七八步，值班室那头陈默的声音追了出来，压着嗓子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说截到孙德海的内部通讯了，刚发的，一发就一收，很急。林辰折回值班室，屏幕上那段截获的译文摆在频谱窗口正中，陈默指着一行一行念下来：
“先礼后兵。派个能说的去。要他交三成物资，不交——再谈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