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礼后兵”四个字，林辰听陈默念完，一夜没再多想。次日午后，那辆黑色轿车真的又停在了北岸外环的路口。车门开了，下来的不是光头，是个穿西装的瘦高个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捏着个皮夹，身后没跟护卫，一个人空着手往铁门这边走。
监控里看清了人，雷虎在防御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：“哟，换了个说话的。”
林辰让陈默继续盯着车，自己带着雷虎到了铁门内侧，门开了半扇，人放进来，门后照旧落锁。那瘦高个进门先四下扫了一眼，扫完脸上挂起笑，自报家门：“鄙姓周，孙总麾下参事。今日冒昧登门，是替孙总传一句话。”说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烫金帖，双手递过来，“帖上写明白了。孙总请林先生上缴三成物资，往后这一片，北岸的平安，孙总担着。”
林辰没伸手接那张帖。他就靠在门边的复合弓旁边，胳膊抱在胸前，看了那帖子两眼，才慢慢开口：“三成？你孙总算得倒清楚。”
“生意人，账要清楚。”周参事笑着把帖子又往前送了半寸，“林先生据点粮械俱全，在这世道是块肥肉，也是块招祸的肉。上交些，江湖上好说话，谁的面子里子都过得去。”
“北岸的粮，是北岸的命。”林辰说，“命能交，还叫命？”
周参事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挂了回去：“林先生这话，把话说死了。世道艰难，独木难支啊。孙总的意思不是抢，是‘共’——”
“共？”林辰把身子从弓边直起来，“那帖子换个写法，写‘借’，写个还期，我还能坐下来看一眼。写‘上缴’，那就是当我认了你孙总当爹。回去吧，这帖我不接。”
那张烫金帖就这么僵在两人中间。周参事收也不是，递也不是，僵了几秒，把帖子收回皮夹，语气降了半度：“林先生，我多一句嘴。孙总手下如今拢着三股势力，人手四百出头，城东城西城南都有他的仓。您这小窝，几十号人，扛不住的。今天我来，是给您留体面。”
“扛不扛得住，不是嘴上说的。”林辰偏头对雷虎说，“带周参事去防御区口，看一眼再走。”
雷虎咧嘴应了声好，领着周参事往防御区方向走。走到入口，雷虎朝地上一指：“参事，您脚下留神，往前三步，看着是平地，底下是翻板坑，一层翻的一层带尖的。再往里那条线，您低头看，雪底下埋着绊线，一挂，弩箭就平着出去，钉那根木桩上。”他又朝墙上一比划，“墙上还挂着的，您只当是装饰。前天有人不信，试了试，现在还在医站躺着。”
周参事顺着他的手一路看过去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翻板、绊线、弩桩，一样样看全了，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和门后持械而立的守夜人，喉咙动了动，还想撑住场面：“林先生防得周全。可孙总的人，不走门口。”
“不走门口，那就走沟。”林辰的声音从后头跟过来，“管沟我也备了几样东西，跟这几样是一家的。你回去，把看见的、看不见的，都原样讲给你孙总。他要是还觉得三成能谈，让他自己来数数北岸门口埋了多少东西。”
周参事不说话了。他站了几秒，把皮夹往怀里拢了拢，挤出最后一句场面话：“那，鄙人把话带到了。林先生珍重。”说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铁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又看了一眼这道门。
林辰在门内站着，等他出门落锁，隔着门板说了最后一句：“回去告诉你孙总，北岸的门口，只认北岸的人。”
黑轿车发动，掉头走了。陈默在值班室全程跟拍，镜头咬着那车一路出去，直到确认它拐上城东主干道，回了孙德海的老窝方向，信号才撤回来。他把行车路线、随车人数、来回时长记进技术册，末了报告了一句：“车是真车，人是真人，回的是真老窝，这一趟不是虚晃。”
家里的账照常落。母亲在总台账写了今天一笔：“使者至，拒。”翻到末页，她在那个带四个小点的太阳和那道叉旁边，这一回画了一把小小的锁，锁画得很正。医疗角那头，苏晴全程听着门外的动静，等人走了，她找到陈默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人要的是咱的命根。粮和械交出去三成，北岸过不了这个冬，他们要的不是物资，是让咱们慢慢死。”陈默听完没接话，回值班室把监听的灵敏度又调高了一格。
北岸记事上，林辰补了一行：“使去，战近。”
晚饭照旧一桌。饭桌上没人提使者的事，雷虎扒完第三碗才开口：“林哥，三日、五日，总归要来的。俺明天把外圈第三层绊线也挂上。”
“挂。”林辰说，“另外，明天起夜间巡加倍，陈默那头的假信号，加一条‘北岸守备换防，抽调两人外出’，把咱人少的假象喂足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默扒着饭点头，扒两口又忍不住抬头，“林哥，那孙德海真按他记录仪上那车库打，得吃多大的亏？”
“吃够了亏，才会坐下来听人话。”林辰说，“咱们不指望他学乖，只指望他把人折在沟里之后，掂量掂量还值不值。”
夜里，各归各位。林辰回值班室前，最后办了一件小事。他从桌上拿起周参事留下的那张烫金帖，那人走的时候，帖子到底还是留在了门口的条凳上，说“林先生留着慢慢想”。林辰捏着那张帖走到炉子边，揭开炉盖，把帖子扔了进去。
烫金的纸边燎着火苗窜起来，一角一角卷成灰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了一下，暗下去。
他刚盖上炉盖，值班室那头陈默的声音就过来了，人没到声先到，透着一股绷紧的劲：“林哥，孙德海回话了。刚截的内部通讯，就一句。”
林辰走进值班室。屏幕上，译文一行摆着，陈默念了出来：
“软的不行，那就硬的。调一队，三日后来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