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来收”这句话,林辰在北岸记事上把日子记了个正。他掐着指头算,三日,也就是说从明天起,每一天都得当成最后一天用。可他没料到,第二天上午,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外环路口,这回车上下来的人,还是那个瘦高个周参事。
雷虎在防御区一眼看见,啐了一口:“这孙子没完了。”
铁门照旧开半扇放人。周参事这回进门,姿态比上回矮了半截,手里也不拿烫金帖了,抱着一沓装订好的纸,进门先拱手:“林先生,昨日话赶话,说僵了。今日鄙人来,带了份新东西。”他把那沓纸递过来,“共享协议。北岸出物资,孙总出保护,往后城南这一片,一切进出走协议,五五分利。这一份,比昨日那帖,可就体面多了。”
林辰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头一页写的是“物资统筹”,第二条就写着“北岸仓储纳入孙总体系,统一调配”。他翻到第三页,看完,把整沓纸原样扔回周参事怀里。
“保护?”他说,“你孙总先保护好自己的脑子。五五分利,分的是什么利?我这院里的粮进了他的仓,往后我吃什么,吃他批的条子?这协议从头到尾就一个字,收。写一百页也是一个字。”
“林先生,何必硬碰。”周参事把纸拢好塞回皮夹,语气又软了三分,“您是明白人。城东那批人,可不止盯您一个。孙总肯三番两次上门,是抬举您。别家想被上门,还没这个资格。”
“让他盯。”林辰说,“北岸的沟,专收爱盯的人。上一回去沟里探路的,腿到现在还没利索。你回去说,协议我不看第二遍,日子我记得,三日。到时候谁收谁,不用嘴说。”
周参事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皮夹抱紧,说了句“鄙人话带到了”,转身走了。这一回走的时候,脚步比上回快得多,出铁门连头都没回。
人走了,正事才开始。这三天是孙德海白给的,林辰一天都没打算浪费。
当天下午,他领着雷虎把防御区又加了一道工。原先那层活动钢板是挂在主墙上的,这回在内圈又立起一层,两层之间留了半米宽的夹道,夹道底下铺了碎雪掺灰,人踩上去一响一个准。雷虎带人焊钢板的焊花溅了一下午,焊完拿锤子挨块敲过去听声,敲到第四块觉得音不对,撬开重焊了一遍。焊完他在夹道里来回走了三趟,出来的时候满头汗,跟林辰说:“林哥,这下瓮更死了。进来的人,前头是沟,后头是这两层铁,中间这条夹道,就是给弩找活儿干的。”
陈默那边也没闲着。他把周参事两次上门的录音全存了档,单独建了个文件夹,标签上打着“孙德海话术样本”。林辰问他这个有什么用,陈默推了推眼镜说:“用处大了。他两次来的措辞、承诺、威胁的路数,我全拆开了录着。往后他要是换个名头再来,不管是换人还是换说法,我拿话术一对就能认出来是不是一路人。再往后真到撕破脸那天,这几段录音往全城频段一放,他‘先礼后兵’的礼是什么成色,全城都听得见。”
“留着。”林辰说,“这是往后用的刀。”
家里的账照常落。母亲在总台账写了今天一笔:“二次至,仍拒。”末页那把小锁旁边,她没再添新东西,只把台账里防御物资那一页翻出来,跟雷虎当面核了一遍弩箭的存量、钢板的余料、绷带和止血粉的底数,核完在页脚写了个“足”字。
苏晴把医疗角的观察格扩了一间。原来那间给陈默备的床位之外,她跟赵大川讨了半天工,又隔出一格来,铺了稻草加旧褥子,药柜往这边挪了半排。干完活她跟林辰报备的时候就一句话:“真打起来,伤号得有地方躺。我按五个伤员的量备的,绷带够八个。”顿了顿又补了半句,“最好一个都用不上。”
傍晚秦岳的讯进来,报的是要紧情报:“孙德海在城东集结了,人往他老窝那边聚,看得见的有七八十号,车上还在卸货,卸的什么看不清,箱子大。你那三日之约,他没忘。”
“我也没忘。”林辰回,“三日之约,我记着。他聚他的,我备我的。对了,他那批车上卸的大箱子,你有机会帮我打听打听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尽力。”秦岳说,“你那边,还有什么要我盯的尽管说。”
“就一条。”林辰说,“开打之后,你把城西的路替我看住。别让人趁火打劫。”
当晚,林辰把全据点的战备拉了一遍。广播应急令试了一轮,铃一响,全员到位。母亲抱着总台账进指定点,苏晴领着药箱进医疗角,陈默抱着核心设备进暗格,雷虎队和守夜的持械上墙。这回雷虎掐表:两分钟差三秒。比上回又快了一点。演练完,赵大川在墙上传下来一句话,嗓门压不住地亮:“林哥!这回连我妈都没磕着腿!”
北岸记事上,林辰补了今天的一行:“拉锯,防再厚。”
晚饭一桌,照旧。饭桌上雷虎扒饭扒得慢,眼睛眯着像在想事。吃到后半,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:“林哥,不对劲。”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那使者。周参事。”雷虎眉头拧着,“俺今儿在铁门口瞧他第二回,越瞧越脸熟。俺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,赵刚那伙人里,有这么一号!去年冬天俺们两拨人还照过面,那人那会儿不穿西装,穿一件破棉袄,跟在赵刚后头管记账!姓周,外号周算盘!赵刚散伙之后,这孙子叛到孙德海那边去了!”
林辰夹菜的筷子停了半拍。
赵刚的人,摇身一变成了孙德海的参事。这条线串起来,前后就对上了:赵刚残部被孙德海收编,是秦岳前几天刚报的;赵刚旧部懂这片的地形,懂北岸外围的路数,如今被塞进谈判的桌上来,用的就是这份“熟”。
“你确定没认错?”林辰问。
“错不了。”雷虎说得斩钉截铁,“那孙子左眉有颗痣,说话前爱先咽口唾沫,两回都这样,俺盯得真真的。”
林辰还没接话,值班室那头陈默的声音急急地传了过来,把饭桌上这个话头直接续上了:
“林哥!截到孙德海刚发的内部通讯!”陈默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,“调兵的事,一发一收,很短。就一句,”
林辰放下筷子起身。屏幕上译文摆着,陈默念出来:
“把赵刚旧部放前排,当探路的石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