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探子挪到六百米,趴了一个多时辰,又原路缩了回去。陈默盯着屏幕看他退回教堂空场,才吐出一口气:“撤了。老手,懂规矩,看一眼就走,不占便宜。”
“看走眼了吧。”林辰说,“他看的是外环沟口的线,可他看不见沟里头。”
“嘿嘿,他回去一报,孙德海心里那张图又得错一层。”陈默推了推眼镜,手指头在桌上敲,“这叫错上加错,跟拿错地图走夜路一样,越走越远还觉得自己认得道。”
天没亮,林辰把防御图铺开在桌上,拿铅笔量那九百米。量一遍,划一道;量第二遍,改半寸;量到第三遍,铅笔搁下了。
“别量了林哥。”雷虎凑在旁边,“九百米就是一炷香的路,天一亮他准踩进来。你就说咋摆,俺的人咋站。”
林辰在图上落了三个圈。
“三层。”他点第一个圈,最外,“沟口三道绊发弩,昨晚的配置不动,箭头全换回带尖的。这层不求杀人,求的是乱,他们大队进了沟,队形自己就散。”
第二个圈落在斜坡上:“翻板。旧图上标的位置全空着,咱的真位置在挪过的三米上。他分不清哪块板是真的,走到哪儿都得拿命试。”
第三个圈落在制高点:“机枪。这层压轴,前两层把人耗散了、耗慢了,你在这儿点名。”
雷虎听完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:“中!这打法俺熟,跟当年守山口一个理儿,前头绊、中间陷、上头点名。”他挺了挺腰,“林哥,这层俺包了。俺带小马、石头,再加俩老队员,五个人,机枪一挺,弹三箱,够喂他们一顿饱的。”
“弹省着。”林辰又把话落一遍,“四百三十发,一个数别超。”
“俺记着呢,俺比你还抠。”雷虎咧嘴,扭头就骂小马,“愣着干啥?搬弹箱去!俺可说好,箱子摔了,你今晚就别吃饭,光闻味儿!”
小马应了一声,抱起弹箱就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嗫嚅着:“虎哥,那个……俺、俺要是手抖了咋办?”
“抖就抖。”雷虎擦着刀,头没抬,“抖着也能扣扳机。怕的不是手抖,是腿软。你腿软不软?”
“不软!”
“那滚。”
检修缝那头,是林辰自己弄的。缝里拉了一根细线,线头连着屋里一套简陋的鸣器,线一碰,器就响,响的那头,直通生活区的铃。他把这根线调了三回灵敏度,高了不行,猫过去也叫;低了不行,人钻过去不叫。最后拿自己胳膊肘试的——肘子轻轻一蹭,器响,铃响,母亲那屋的灯应声亮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隔着门说了一声:“试的。往后铃响,您只管按您那屋的回铃一下,我就知道您知道了。别的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母亲隔着门说,声音平得很,“门口的账,你们在外头算。屋里这本,我不乱翻。”
林辰站了一息,走了。
医那边,苏晴从上午忙到晌午。八个床位挨个铺过,绷带按人份分装成包,止血粉一瓶一瓶排齐,最后是一小盒药,她拿单子压着,搁在最里侧的格子里。赵大川帮她抬药柜,抬完了喘着气问:“晴姐,那小盒里是啥,金贵成这样?”
“疼得受不了的人用的。”苏晴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,“不到那个份上,不给。你记着就行,别的别问。”
“哦哦。”赵大川挠头,“那……要是来的人多,八个床不够躺呢?”
苏晴把第八张床的褥子抻平,直起身:“不够就打地铺,走廊里再铺八张。来多少,接多少。你把应急灯的电池再给我核一遍,别到了后半夜给我掉链子。”
“这回连我妈都没磕着腿!”赵大川拍胸脯,颠颠地核电池去了。
监听那头,陈默把全部监控切到了防御区一面屏上,外围三百米排开,沟口、斜坡、墙根,一格一格全在屏上。他把座椅朝屏幕挪了半尺,把自己钉在跟前,顺手把周参事那台缴获的记录仪又喂了一轮假信号,空车库、土豆堆、打盹人,一样不落。
“备用画面再顶半天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玩意儿跟喂鸟似的,一天两顿,一顿不能断,断了它就啄你。”
给秦岳的讯,是下午发的。林辰写得直白:“明日硬仗。你那边孙德海要是分兵去袭,我抽不出一个人,你自保为先。”
秦岳回得不快,隔了小半个时辰才来,字倒干脆:“顶得住。我在他手底下待过小半年,他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埋人,我门儿清。你打完你那仗,活着,咱俩再算总账,这顿饭你跑不了。”
林辰看完,把讯删了,嘴角那道紧着的线松了一丝。
傍晚最后一次演练。雷虎掐着表,从警报响到全员进点位,卡出来两分十秒。他拿着表来找林辰,一脸的不服气:“比前天慢了十秒!小马系枪带磨蹭了,回去俺再练他!”
“两分十秒,够快。”林辰说,“人不是表针,别把人往死里抠。”
“哎,中。”雷虎把表揣了,嘴上应了,眼里的账没销。
夜里头一件事,林辰去了老屋那间。他从老K的床头柜里,把那根用旧了的警棍取了出来,棍身上的漆磕掉了几块,握把那儿磨得发亮。他拿布擦了一遍,走到防御区门口,把它挂在了门框内侧的钉子上,挂正了,又伸手按了按,按得实实的。
“老K。”他站在门口说,“今儿借你的硬。用完了还你。”
棍子挂在门框上,不出声。
雪是后半夜停的。云一散,月亮出来了,照得整片外环白得发青,沟口的绊线在月色底下一道一道躺着,跟没人碰过的琴弦似的。林辰站在防御区墙头,没下岗,耳朵支着。
起先什么都没有,就是雪化又冻上的那种细响。
后来,北边远处,来了一种不一样的动静。低的、闷的、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大东西在雪地里喘气。林辰把手按在墙沿上,掌心贴着冰凉的钢板,等了两息,那动静又来了一下,比刚才近。
引擎。
陈默的声音从值班室里炸出来,人没到,喊声先到,喊得都劈了:
“林哥!孙德海的人动了,不是九百米了,是三百!前锋改夜袭,大队没动,就一拨人贴着雪地摸过来了,还有车,车灯没开!”
林辰已经转身往高点走了,一边走一边喊,声音不高,墙里墙外全听见了:
“各点位——灯全压了,人不许出声。进三百米,谁都别开火。”
“啊?不打?”小马在位子上探头。
“打。”林辰上了高点,站定,“等他们把腿,先递进沟里来。”
北岸记事,补上当日一行:三层布防,待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