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机枪上膛的声音,在制高点上就一下。雷虎压好了枪身,眼睛贴上去,压着嗓子数:
“林哥,出来了。头前散开的,十七、十八……二十,二十出头。后头一辆车,皮卡,改过的,车斗上焊了架子,架子上,”他顿了一息,“架了挺机枪。狗日的还知道带这个。”
陈默在值班室里同步报,屏幕上那个三百米的光斑散成了一片小点:“二十来个,一车,车顶机枪。跟昨夜前锋那拨不一样,这帮走得散,前后拉了五十米,是老兵的走法。头前那个探子领路,就是白天那个老手,他在前头引道。”
“引的什么道?”林辰趴在墙头,问。
“引旧图的道呗。”陈默推眼镜,“那图上沟口的线怎么画的,他就往哪儿引。那片地在咱真线外头三米,空的,连个套都没有,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雪地,铺好了等人躺。”
“让他们躺。”林辰说。他下了墙,沿防御区走了一圈,一路走一路下命令,“全岸熄灯。长明灯一盏不留,屋里、过道、墙根,全灭。就留一样,防御区那盏,留着。”
小马提着灭灯的活儿跑过去,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小声问:“林哥,别的都灭,就留那一盏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给人家指道儿吗?”
“对,指给他们看的。”林辰说,“二十个人,黑地里找北岸的门,找不着。留一盏灯,他们的眼就都钉在那一盏上。枪、弩、人,全在灯照不着的地方。他们要打,就打那盏灯。”
小马愣了两息,一拍脑门:“哦——那盏灯是替咱们挨枪的!”
“去灭灯。”林辰说。
一炷香不到,北岸整个黑了下去。黑得干净,连窗缝里都不漏光。就剩防御区那一盏小灯,孤零零亮着,把跟前那片绊线照出几道影子。
雷虎从高点上又报了一回:“到沟口了,停了。停有一刻了,不动。前头那个老手蹲下去看地,看了半天没敢抬脚。像是拿不准,像是在等人给他递图。”
“图早给他了。”林辰伏在墙头的暗处,“旧图上画的线,在他前三米。他要是信图,往前迈两步,就进真线。他要是不信,他往边上绕,绕到的那块,也是真线。这条沟现在没有空地,只有他不知道哪块是空地。”
雷虎低低笑了一声:“这叫关门打狗,狗还自己挑门。”
沟口那头僵着。僵了约莫半刻,雪地里立起一个人影,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空地正中,冲着北岸的方向,扬声喊了起来。声音穿过雪幕过来,闷,但字听得清:
“林辰!孙总的话,再给你递一遍,三成物资,现在交,车拉了就走,不伤你一个人!你数三炷香,香过了,就不是这个价了!”
墙里没人应。过了一息,林辰拿起对讲,按下去,声音不高,慢:
“回去。北岸的沟,不收活人,只收骨头。你数你的香,我磨我的刀。”
对讲撂下,沟口那个喊话的站了两息,缩回去了。缩回去之后,那头炸开一阵压低的吵嚷,听不清词,听得出是吵,一步不敢进的吵。
账房那屋,灯早灭了。母亲点了一小截蜡烛头,翻出总台账,落笔:“对峙,敌二十。”五个字,一横一竖,压得跟平日一个样,末一个字收笔,稳稳当当,没抖。写完她把烛吹了,坐回黑里。铃就在她手边,她一只手搭在铃上,没按,就那么搭着。
医那边,苏晴把第一卷绷带拆了封。赵大川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,手心全是汗,绷带递过去都攥皱了。苏晴接过来,抻平,卷好,搁进包里,顺口说了一句:
“大川,你去把走廊再铺四张铺。铺完回来帮我码瓶子。”
“哎!”赵大川起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晴姐,你说……真能来那么多伤号?”
“来了就接,不慌。”苏晴把第二卷绷带也拆了封,手上不停,“慌是外头人的事。屋里这间,谁的血我见着,都得是止住了的。”
赵大川咽了口唾沫,铺铺去了。
沟口那头,吵嚷停了。又过了一刻,皮卡动了,缓缓往前蹭,车灯没开,蹭到那个喊话的位置停住。车顶那挺机枪转过来,黑洞洞的口子,对准了防御区那盏长明小灯。
“来了。”雷虎在枪后头低声报,“机枪对灯了。”
“看。”林辰说。
车顶那挺机枪响了。两发,短促,全奔着那盏灯去。头一发打在灯边上的钢板上,崩出一火星;第二发偏了,钻进雪地里。那盏小灯晃了两晃——灯座早焊死在钢架后头,灯没灭。
“打灯。”林辰趴着没动,“雷虎,不许还。”
“俺知道俺知道。”雷虎的手指头离着扳机有一寸远,压着,“他是试火呢,看咱哪儿冒枪口。俺一还,高点就露了。林哥你放心,俺这手搁这儿一宿都不带痒的。”
果然,那两发之后,车顶的人影探着身子朝北岸张望,雪地里二十来个黑影全趴下了,趴了一炷香,没听见一点还击的动静。
“他们犯嘀咕了。”陈默在监听里筛着那头的报话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听,”
杂音里,一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在骂:“打了没动静?空的?人呢?一个还手的都没有,是不是有埋伏?”
另一个声音更哑:“旧图上这儿就是个空据点,库是空的,土豆,打盹的,白天探子回来也是这么报的。可昨晚前锋折了五个,”
“那是赵刚的人蠢!”
“蠢人折的腿也是腿!”
吵到这儿,频道静了。雪幕两头,谁也不动。北岸黑着,那盏灯亮着;对面趴着,皮卡的引擎没熄,怠速的声儿一下一下从雪地里传过来,闷得像有什么大东西伏在三百米外喘气。
这一僵,僵进了后半夜。轮岗换了一班,雷虎把小马换下去喘口气,自己没挪窝。苏晴那头的铺全铺好了,人靠着药柜阖眼,耳朵没阖。陈默钉在屏幕前,眼都不带眨的。
变化是突然来的。
先是那盏皮卡的怠速声,停了。紧跟着,对面雪地里趴着的那些黑点,一个一个,从监控上淡了下去——不是撤,是散开了,散进了雪幕里,画面上抓不着了。
“灯!”小马在位子上差点叫出来,“他们把,”
对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灭了。整片三百米的雪地,彻底黑透,连引擎声都没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沫。
陈默的声音贴着林辰的耳朵过来,压到几乎只剩气音:
“林哥,他们全没了。灯灭了,引擎停了,人散进雪里,一个点都抓不着。这帮人,”他停了停,喉结动了一下,“是要摸上来,还是趴着等天亮?俺这屏幕,看不出来了。”
墙头上,林辰盯着那片黑,没立刻答话。他抬手,朝防御区那盏还亮着的小灯,轻轻比了个往下的手势。
灯灭了。
北岸最后一盏光也沉进黑里,两头对黑,谁也别想看谁。
北岸记事,补上今夜一行:对峙,敌露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