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透之后,那头趴了约莫半个时辰。陈默正贴着屏幕,那通“摸还是等”的疑问还没落地,监听频道里忽然进了一条新讯。他听了一遍,摘下眼镜又戴上,扭头喊:
“林哥,孙德海的讯,你亲耳听。”
音频放出来,那个熟悉的腔调不紧不慢,每个字都拿捏着分寸:
“最后说一回。天亮前不退,踏平北岸。话放这儿了,路你们自己挑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雷虎先出的声,咧着嘴,牙在黑里白了一下:“踏平?就他那二十来个,加一辆趴窝的皮卡?他先踏平俺这层弩,再跟俺唠这个。”
“不是二十个了。”陈默把另一个屏调出来,“正街那头,大队在挪。七八十号,压着雪地往这边蹭,走得慢,但没停。加上沟口这二十来个,他这是两头并一股,天亮前要合上来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把人拢到了墙头的暗处,核心圈就齐了——雷虎、陈默,苏晴是苏晴,医那边不挪窝,隔着对讲听。
“战术就一条。”林辰说,“放进来打。三层,沟口绊发弩管头一道,乱他的队形;斜坡翻板管第二道,削他的人;制高点机枪收尾,点名。从头到尾,没人出沟。他们踩的是旧图,旧图指到翻板,他们踩,正好。”
“要是他们不进来,就在外头拿车顶机枪扫呢?”小马在旁边插了句嘴,插完自己缩了缩脖子。
“扫呗。”林辰说,“扫的是三米外的空地。他的弹打不穿双层钢板,等他扫累了,弹数是实打实少的,人一个不少。耗,耗得起的是咱们。”
“中!”雷虎一巴掌拍在墙沿上,“就这么打!俺那四百三十发,一发起码换他一个人头,账稳赚。”
陈默把那条通牒单独存了档,建了个新条目,标注打上去:“孙德海宣战样本”。存完他推了推眼镜,嘀咕了一句:“这人,话比枪快。三张帖、三回话,回回先放狠的。真到撕破脸那天,这样本往全城频段一放,他这张脸就别想再在城东支起来。”
“留着。”林辰说,“打完这仗再放,现在放,是搅局。”
标识是林辰亲手发的。一人一条布带,红布,北岸的章盖在头里,就系在左臂上。“沟里一旦混起来,黑的雪地,谁也认不准谁的脸。”他把布带挨个递过去,“抬胳膊认牌,牌对不上,弩不留手。都系上,现在。”
雷虎接过布带,往左臂一缠,缠得紧,又扯了扯:“跟当年部队的臂章一个意思。规矩硬,心里才稳。”
小马系带子的时候手抖,系了三回没系上,石头伸手过去,一句话没说,替他系好了,拍了拍他胳膊。
账房那屋,母亲把总台账翻到了末页往前那几张,那是她单留出来的战记页。烛头重新点着,她提笔落下去:“通牒下,决。”三个字,笔锋压得比平日重,笔力透过纸背,翻过一页,背面能摸出那道棱。写完,笔搁下,她坐了一息,又把那盏回铃往手边挪近了半寸。
医那边,苏晴在做最后一遍归置。八张床全空着,铺得平平整齐,绷带、止血粉、应急灯,一样一样码到位。赵大川蹲在门口,看她码完最后一样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晴姐,这八张床空着,瞅着,瞅着怪渗人的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苏晴把最后一格药锁上,“床是留给客人的,客人还没到,急什么。”她锁好柜子,回头看了赵大川一眼,“你守门口,抬人这个活,是你的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赵大川拍胸脯,“这回连我妈都没磕着腿!”
弹药是雷虎带着验的,一样一样过数:轻机枪弹三箱,四百三十发,一发不多;绊发弩十二具,箭上弦挂线,沟里三道,全数检查过;滚木槽满槽,抬一根验一根。他验完拿单子来找林辰,单子上照旧全是勾。
“就一档子事俺得再念叨一遍。”他说,“那辆皮卡,车顶那挺机枪是个正主儿。真到它往前拱的时候,俺拿轻机枪跟它对,弹可得松一松口子,”
“松。”林辰说,“车顶那挺是唯一能伤着咱们人的东西。它敢冒头,你的弹优先喂它。别的,弩和滚木够了。”
给秦岳的讯,是三更天发的。林辰写得短:“天亮前有一仗。你别动,压好你那头,打完再叙。”
秦岳这回回得也快,字里带着闲话味儿:“孙德海自己的人我搅不动,旁支那几股我一封信摁住了仨,城东这头你放心。这队,是你一个人的戏,唱好了,回头请我听戏本。”
林辰看完,删了,抬眼看了看天色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比先前那场密,风也起来了,呜呜地贴着墙根刮,刮得钢板缝里都在响。三百米外那辆皮卡彻底没了声,被风雪一盖,像从来没有过。
墙里没人说话。各人守着各人的位,北岸整个蜷在风雪底下,外头一根刺都露,里头一星火都收,就等着什么东西先碰上来。
林辰下了墙头,走到防御区门口。门框上那根旧警棍还挂着,漆磕掉的地方在暗里露出铁色。他伸手把它握了握,握了两息,又挂回钉子上,挂正了。
“老K。”他说,“看着。”
值班室那头,陈默忽然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。屏幕上一片红光亮起来,是沟口方向的热感应,一个点,两个点,一片点,红的,密的,正往沟里灌。
“林哥!”陈默的声音劈了,“敌动了,不是天亮,是现在!沟口,进人了!头一波,十几个,后头还跟着!”
墙头上,林辰抬手,朝下压了一下。这个手势过一遍,全岸的位子上,弩的弦、枪的机、人的呼吸,一齐收进了最静的那一档里。
北岸记事,补上半夜的一行:通牒下,战术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