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风井那头的动静,是石头先报上来的。他蹲在侧翼那个点位上,压着嗓子冲对讲:“井里有声,绳在响,还有喘气的,好几个!”
“数清了吗?”林辰问。
“数……数不清,井深,黑,俺就听见得有四五个往上……不对,是往下爬!”
“倒刺绳那口井,绳是咱们留的。”林辰的声音没抬,字咬得清,“绳到井底,落脚那块地,翻板早换过了。让他们爬。侧翼交给翻板。老K的硬,今儿用上。”
雷虎在高点应了一声,拎着枪就从位子上撤下来,点了个老队员,两个人顺着侧道摸了过去。侧道是夹墙里留的窄道,直通井底侧面那个观察口,外头看不见,里头听得真。
井里的动静一步一步近了。头一个人踩到井底,脚底下那声板响,跟沟口那晚一模一样。
板一翻,人没了,坑里的闷哼撞在井壁上嗡嗡地滚。第二个落点偏了半尺,没进坑,刚站稳要去拉,头一块翻板回弹,第二块翻板就在他脚边弹开了,人也下去了。后头四个急刹车,全缩回了倒刺绳上,挂在那儿不上不下。
雷虎的枪从观察口递出去,两梭子短点,全打在井底死角的上沿,崩得井壁噼啪掉渣。绳上那四个抱得死紧,缩成了一坨。
林辰这时候到了。他从侧道下来,走到观察口,离那几个人就十几步,井底黑,他手里那支短管的家伙,就从这个距离递过去,一梭子打在四人脚前的井壁根上,火星子溅了一脸。
“丢械。”他说,“爬出来。三息。”
绳上那四个人,手里的刀、棍,叮叮当当往下掉,落了一井底。
“慢慢爬。一个一个来,手脚都用上,别耍花样。”林辰的枪口没挪,“你们头前那两个,在坑里躺着,还喘气。你们四个要是不想跟他们挤一块儿,就听话。”
四个人挨个爬下来,下了翻板两边留的实地上,趴好了,手抱着后脑勺。雷虎过去,一人搜了一遍身,搜出两把匕首、一支没来得及开保险的短枪,全扔进了绿签架那头的筐里。
“战利品,归北岸。”雷虎把最后一支枪掂了掂,咧嘴,“成色还行,比赵刚那帮穷鬼的家伙强。”
“捆了,塞仓储隔间。”林辰说,“隔间加一道闩,战后,再算账。”
医那头,这回进来的不是敌伤。侧翼包抄的时候,那个老队员过夹墙,让墙棱上一根支出来的钢筋头刮了小臂,划得不深,血糊了半条胳膊;石头在点位上趴得太久,起身的时候脚麻了,一趔趄,膝盖磕在了钢板上。
苏晴两笔账,各自处理。老队员的胳膊,冲、压、缠,两分钟完事;石头的膝盖,按了按,没伤着骨头,让她拿绷带勒了一道。石头臊得脸通红:“晴姐,俺这……这不是伤,”
“破了皮就是伤。”苏晴把绷带头一别,“账上得记。不影响战,回去守你的位。夜里不许再趴死一处,半个时辰挪一回脚。”
“哎!”石头一瘸一拐地跑回去了,那道勒好的绷带露在裤腿外头,跑得倒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账房那屋,母亲听着外头的动静,听着翻板那两声响,听着捆人的吆喝,听到最后一批脚步回了仓储,才提笔。战记页上落下去:“侧翼绞,俘四。”写完,她翻到总台账的末页,那页角上,小太阳外头圈着的红框里,她拿笔尖又添了一道杠。添完,她把那页纸压平,压了两遍。
监听那头,陈默把刚截到的讯放给林辰听。孙德海的声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,可这回调子里有了别的东西,像一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扣又猛地扣回去:
“侧翼也折了?一夜折了两拨……这北岸,比图上有牙。”
“他懵了。”陈默推眼镜,语速快得字都叠一块儿,“他手里三张牌,旧图、白天的假画面、昨晚的假坐标,一夜之间全打在空处。他现在不知道咱多少人、多少家伙、埋在哪儿,他连北岸的门朝哪边开都拿不准了。跟闭着眼下棋一个理儿,车马炮全在,就是看不见棋盘。”
林辰听完,没笑。他把对讲拿起来,各点位过了一遍名,人一个不缺,弹一个没超,轻机枪那头雷虎报的数还是四百三十发打底,一颗没喂到人身上,井底这一仗,又是翻板和井干的活。
他顺着生活区的过道往回走,走到老屋那间门口,停了。门虚掩着,里头黑,老K那张床的被褥还是叠得方正的。林辰推门进去,在床边那张雷虎队的空铺上拍了拍,拍得不重。
“老K。”他说,“这波硬,你看得见。”
屋里没动静,就是外头的雪风刮了一阵,刮过窗缝,呜了一声。
他掩上门出来。给秦岳的讯还没发,秦岳的先到了:“城东旁支一个没动,我那仨摁得死死的。孙德海这队现在是孤军,后头没人给他搭梯子。你自己当心,孤狗急了跳墙。”
林辰回:“孤得好。跳墙的,墙上有弩。”
发完讯,他又上了一遍墙头。三十米外那辆皮卡窝在雪窝里,先前那缕黑烟这会儿彻底断了,车头黑沉沉的,跟雪冻成了一坨。再往远看,九百米那片空场,大队的动静停着,一动不动,像一截冻在雪里的黑木头。
北岸满岸的灯,还是全亮着。
“他们不吆喝了。”雷虎蹲在机枪后头,压着嗓子跟旁边的小马说,“你听,一炷香了,对面连个屁都没有。头一回,他们怂了。”
小马侧着耳朵听了半天,小声回:“虎哥,那……那咱们是不是赢了?”
“急啥。”雷虎擦刀,擦得一下一下的,“折了两拨就喊赢,早着呢。后头七八十号没动窝,硬仗还在后半夜,”
话没说完,值班室那头陈默的声音又起来了。这回不是喊,是低低的,像怕惊着什么:
“林哥,截着了。孙德海刚回的话,你听,”
音频里,那个腔调静了很久,久到杂音都响了两轮,才落下来一句话。这句话的调子,先前那点不紧不慢全没了,一个字一个字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正主不必等了。我自己,天亮前到。”
林辰站在墙头,听着这句话放完了第二遍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他说,“雷虎,各点位换岗,弹再点一遍。天亮前的客,是正主。”
北岸记事,补上今夜一行:侧翼绞,势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