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主要来”那句话放完,对面静了小半个时辰。第三波没急着上来,他们学乖了,不钻缝、不爬井,也不进沟,就散在三百米外的雪地里,拿冷枪往北岸的灯上招呼。皮卡那挺车顶机枪缓过劲来,断断续续地扫,弹打在墙头的钢板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缩进去。”林辰下令,“除高点,全员进工事。沙袋后头待着,谁也别给他们当靶子。”
墙头上的灯还亮着。那灯挨了一夜的弹,就是给对面打的,打不灭,也打不出人。北岸的人缩在沙袋层后头,冷枪刮过来,全闷在钢板和沙袋上,一声一声,听着挺热闹,伤不着一根汗毛。
还手的,只有雷虎一个点位。
“俺来逗他们。”雷虎趴在机枪后头,不扫,就点。瞅着对面雪地里哪个黑影冒头,哪个闪一下枪火,三个短点过去,压下去,挪半个位,再来。一梭子拆成十回使,每一回都落在刚冒头的地方。
陈默把对面冷枪的坐标一个一个标上屏。标了七八个,他把图拉出来给林辰看:“林哥,你瞧,他们打枪的地方不挪窝,就这七八个雪坑,来回轮。俺把这几个坑全标出来了,”
“标好了给雷虎。”林辰看了一眼,“按图打。打完一轮,歇一刻。”
雷虎照着图来。头一轮点过去,两个雪坑哑了,一个坑里的人爬着换了地方,爬到半道又挨了一下。对面摸不准北岸到底多少枪、什么准头,只觉得这边的还击像是长了眼,抬哪儿的头,哪儿的弹就到。其实雷虎拢共就一挺枪,全是拿坐标喂出来的。
“邪乎了。”对面监听里筛出一句压着嗓子的报话,陈默放给林辰听,“他们怎么知道俺们在哪儿的?这打的也太……”
“太邪乎了。”陈默接了下茬,咧着嘴,“他们自己人说的。吓的不是弹,是邪乎。”
医那头连轴转上了。沟口和井里抬进来的伤号,加上冷枪战里零星进来的,八张床,躺了五张。苏晴一夜没挪窝,止血的止血,缝合的缝合,那一小盒药开了两回,两回都是疼得喊塌了天的那号,给完,又锁上。赵大川抬人抬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,蹲在门口啃了口凉饼子,含含糊糊地问:
“晴姐,你后半夜没合过眼吧?你歇一袋烟的工夫,来活了俺叫你。”
“不歇。”苏晴手里缠着绷带,头都没抬,“这会儿的活,断不得。下一个。”
沟里那头,雷虎把滚木槽也使上了。槽里的滚木不往下放,就搁在槽口,每隔一刻来钟,放一根,再配上斜坡点两弩。滚木砸下去的动静又沉又闷,沟里空荡荡地滚一遭,对面听了,只当是北岸又在补什么杀招,趴在雪坑里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俺算明白了。”雷虎趁着轮替歇气的空当,蹲在工事里跟石头小马他们啃干粮,“这仗打的不是人多,是熬。谁先熬不住谁露头,露头就挨。咱们墙里有热汤,他们坑里喝西北风,熬吧,熬到天亮,熬到那个正主来,来的时候他手里还能剩几个囫囵人?”
“虎哥,那正主,真敢来啊?”小马啃着饼子,眼睛还往外头瞟。
“敢。”雷虎咽下一口,“话都放出去了,不来,他城东那把椅子就坐塌了。这人俺们连长当年说过一句,死要面子的官,最不禁激。”
账房那屋,母亲那盏烛头换到了第三截。她听着外头沙袋上的弹响,听着滚木一趟一趟地滚,落笔:“胶着,耗敌。”五个字落完,笔迹跟前几笔一样,稳的。写完她合上台账,又翻开,把防御物资那页的“足”字外头那个圈,拿指甲盖轻轻掐了一圈印。
给秦岳的讯,是四更天发的。林辰写:“正主要来。我耗得住。你盯他老窝,城东什么样,随时报。”
秦岳的回讯来得比往常都快,字也少:“城东空了。宅子里的车全出去了,人也是。孙德海真来了,你撑住。”
林辰盯着“城东空了”四个字看了一息,回过去两个字:“撑得住。”
冷枪是后半夜渐渐稀下去的。对面那七八个雪坑,哑了六个,剩下俩也打打停停,弹不知道还剩多少,人先熬干了。雪风还在刮,北岸满岸的灯全亮着,钉在黑地里,一夜没挪过窝,也一夜没暗过一盏。
轮替下来的人,一个一个回工事里眯半刻。雷虎靠着沙袋,刀横在腿上,手搭在刀鞘上,眼阖着,耳朵支棱着。
林辰从墙头下来,又走到防御区那道门。门框上那根旧警棍还挂着。他伸手握了握,铁凉的,握了两息,挂回去。
“老K。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值班室那头,陈默忽然把椅子朝屏幕又凑近了半尺,凑到脸几乎贴上去。热感应的屏上,远处的路上,一个新的热源正压着路面过来,一辆车,小车的轮廓,黑沉沉地开,灯都不开。
“林哥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报,“路上来了辆车。黑的,轿车,不在这个点儿该有的道上,它——停了。就停在对面那片后头。”
他顿了顿,把画面再放大了一格。雪幕里,那车边上,一个人影下了车,站定,没趴、没缩、没戴面罩,就那么站在雪地里,冲着北岸灯的方向。
“光头。”陈默盯着那个人影,“侦察组那个组长,白天喂了一天假画面的那位。他下车了,他自己,真来了。”
墙头上的林辰,朝着那道人影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抬手看了看天色。天边还是黑的,离亮,还剩最后一段。
“叫醒雷虎。”他说,“正主到了。”
北岸记事,补上后半夜一行:胶着耗,待正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