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到了，就是打法变了。”林辰趴在制高点上，眼睛贴着夜视位，把路面上那片黑影的位置又过了一遍，“孙德海本人站在路面上，沟里还卡着他二十来个熬了半宿的兵。这两拨人，一头一尾，中间隔着咱们的三层线。”
他把雷虎从工事里叫上来，指着管沟支线那条道：“你带两个人，从支线绕出去，兜到路面后头。不近战，就断道。他的车往后退的道，掐死。”
“兜后头？”雷虎把刀往背上一挂，眼睛亮了，“林哥，这是要包他饺子啊。中！俺带石头，再点一个老队员。俺仨脚程快，一刻钟兜得过去。”
“记着，不许恋战。”林辰说，“断道，放弩，占住，完事。”
“俺懂，俺就蹲他退路上当门槛。”雷虎点齐人，三个人贴着管沟支线，猫进了雪幕里。
制高点上，就剩林辰一个人，和那挺压了一夜没怎么开口的轻机枪。
“陈默。”他拿对讲点了一句，“沟里那帮残兵，你给我数数，还有多少囫囵的。”
“十四个能动的，仨趴窝的，皮卡边上还有四五个。”陈默报得飞快，“一晚上没热食没轮换，热感应上看，一个个凉得跟雪堆差不多了，人熬到这个份上，腿是软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辰的手搭上了机枪，“我给他们个软腿的理由。”
轻机枪开口了。这回不是三个短点，是压着节奏的一棱一棱的扫，不打人，专打沟里残兵前头的空地、两边的沟壁，弹雨泼出去，崩得雪雾腾起一人高。沟里那十四个能动的，本来熬得腿就软，这弹雨一压，头也不回地朝来路退——退路，正是路面，是孙德海站的那片。
监听里，那头的报话炸了锅。陈默把几条拼一起放出来，乱糟糟的一团：“退什么退！顶住，” “顶不住，枪全在沟那头——” “让开道，别挤孙总的车，”
路面上，光头站着的那个人影，往前迎了两步，又停住。他显然没算到这一出：自己是压阵来的，不是收溃兵来的。溃兵顺着雪地涌向他的车，他的护卫举着枪不知该朝哪边瞄。
就在这个空当，路后头，绊发弩响了。
雷虎兜到了。两声弩响，孙德海断后的两个人栽进雪里。护卫们掉转枪口朝后打，火光一亮，制高点上等的就是这个亮——林辰的机枪顺着火光把弹雨泼了过去，泼得路面那片雪地跟开了锅一样，压得那一伙人全趴进了车后头的沟坎里。孙德海本人，也让光头拽着，退进了车侧的死角里。
“压住了。”林辰报着，手上没停，“他一晚上打了咱一夜的空钢板，这才头一回，尝着真的。”
陈默那头也没闲着。他黑进了护卫的通讯，捏着嗓子发了一条讯：“侧翼被包！后道断了！撤不，”发到一半，掐断。掐断比发完更狠。护卫频道当场乱成了一锅粥，好几个方向的人同时朝侧翼张望、挪窝，阵脚一散，趴着的姿势都趴歪了。
“成了。”陈默咧着嘴，跟拿签笔改户口本改顺手了似的，“他们现在自己吓自己，觉得四面全是北岸的人。其实俺们出沟的，拢共就雷虎仨。”
医那头，反击里进来的就一个伤。绕后的老队员过一道雪坎，滑了一跤，虎口崩了道口子，血糊了半只手。他自己还不当回事，捂着手到医站，让苏晴按着坐下。
苏晴冲了创口，缠了两圈，抬眼看了他一眼：“打得好，伤得轻。回去吧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咧嘴笑了：“晴姐这话中听。”
“下次摔的时候记得用手背。”苏晴已经在收下一个人的东西了。
账房那屋里，母亲听着外头的枪声挪了方向，从沟口挪到了路面那头，她把烛头挑亮，落笔：“反击，敌退路面。”写完，她把总台账往前翻了一页，又翻回来，末页那小太阳的红框里，那道杠旁边，她这回没添新的，就是看了一眼，把台账合上，压平了。
给秦岳的讯，是枪声稀下来的时候发的：“反了。他退了半步。”
秦岳隔了两刻才回，这回字多了：“退半步也是退。我盯着呢，他那车往后挪的时候，护卫跟着乱了一阵，这是他这些年头一回当场乱。你这北岸，咬住他了。别松口，松口他缓过来，还得咬你。”
“不松。”林辰回。
后半夜的天边，有了一点灰。路面那头的火光，一簇一簇地弱下去，打空了的、点不着的、被雪压的。那辆黑轿车动了，慢慢地、朝后挪了五十来米，挪到一处雪坎后头，熄了。
北岸的灯，还是满岸亮着，一夜没挪过窝的灯，这会儿照着的是退了五十米的敌。
雷虎仨人从支线摸回来了，进工事的时候雷虎一身的雪，进门先灌了半碗热汤，抹了把嘴：“林哥，门槛俺当完了。孙德海那车一退，俺仨就撤了，没恋战，按你说的，完事。”
“干得好。”林辰说。
“就是，”雷虎咂了下嘴，“俺蹲在那儿的时候听了一句。那车退之前，车窗摇下来过一条缝，里头有人说话，压得低，俺耳朵尖，捞着半句。”
“说给陈默。”林辰说。
陈默把监听里对应的那段也捞了出来，两下里一对，凑齐了。音频放出来，一个压到几乎贴着嗓子的声音，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：
“这姓林的，比情报里硬。不能让他，活过这冬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雷虎把汤碗撂下，抹嘴的手停在半道上。
“活过这冬。”林辰把这四个字听完了第二遍，站起身，走到墙头，看着五十米外那处雪坎，和坎后头那辆熄了火的车。
“他先把这一夜活过去再说。”他说。
北岸记事，补上这一行：反击成，敌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