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岸，记住这个名了”这句话，陈默存了三遍备份。天光大亮的时候，他又放了一遍，放完把耳机摘下来，冲林辰咧嘴：“林哥，这话我越听越不亏。他记的是‘北岸’，不是‘林辰’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在他那本账上，咱们这个据点，从‘一户人家’改成‘一个对手’了。升格了。”
“升格得有升格的本钱。”林辰把雷虎叫来，“战果，清。数要准，一个不虚。”
雷虎拿着单子，一项一项地报：“毙敌九，含沟口五个里的仨、井里坑里躺的两个、雪坎埋的两个。俘四，捆在仓储隔间，昨儿后半晌喂了顿热的，没跑。缴获——机枪弹两箱、短枪一支、匕首若干，外带那辆黑轿车上拆下来的电台一部、半箱油。车壳子还在沟外头撂着，动不了，算半个战利品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，“咱这边，伤的一共仨，一个刮胳膊的、一个磕膝盖的、一个崩虎口的，全是轻的。阵亡，零。”
“零。”林辰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。
“零！”雷虎咧开嘴，“林哥，俺带兵这些年，头一回打这么干净的仗。搁从前，这个战果得拿半连人换。”
账房那屋，母亲把这份单子原样誊进了总台账。誊完，她翻到末页，小太阳的红框里那道满杠底下，提笔又落了三个字：“北岸，立。”这三个字她写得最慢，一笔一划，落完，她合上账，抬头朝外头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
“晚饭加菜。锅我来。”
医那头，苏晴挨个给四个俘虏做了体检。查完，她把伤册上记的给林辰念了一遍：“冻伤两个，都是脚，前晚在坑里泡的。枪伤，零。四个人底子都还行，饿出来的虚，养得回来。”她合上册子，“留着换情报。孙德海布防、人手、他那批大箱子的下落，这四张嘴，比四条命值钱。”
“归你管，喂饱。”林辰说，“审，我来。”
监听那头，陈默把孙德海的通讯频钉成了永久监听，一天三轮地筛。他推着眼镜跟林辰说：“这人，话比枪快，也最真。三张帖、三回狠话、临走那句自言自语，全是真话。这种人不藏话，藏事。话我不担心，我就盯着他往后办什么事。”
给秦岳的讯，是上午发的。林辰写得直白：“威名你替我散。北岸不主动惹事，但谁来咬，谁掉牙。”
秦岳回得痛快，字里跳着笑：“不用我散！城西城北已经传开了，一晚上传了三道。黑鸦帮那帮孙子昨儿还搁咱北岸外头转悠探道，今儿一早，全没影了，听见都绕道走。你这据点，成钉子户了，拔不动、啃不动、绕着走的的那种。”
午后，雷虎没歇着，带人把挨了一夜弹的沙袋层重新加固了一遍，钢板也挨块检查过，补了两处松的。干完他拍着手上的灰来报：“林哥，下回他来，坑更深。俺把翻板那三米的虚实又调了一回，跟洗牌似的，他上一夜摸的那点门道，全作废。”
林辰点完头，去了老屋那间。门框上的警棍，他取下来，就着窗光擦了一遍，磕掉漆的地方擦得发亮。擦完，挂回原处，按实了。
“老K。”他说，“这仗，有你一份硬。”
晚饭是母亲煮的。汤是浓的，四菜一汤摆上长桌，五个人落座，这是“每日一桌”立规矩之后的头一回庆功桌。赵大川端着碗，嗓门先响：“这一桌子，俺喝三碗！谁也别拦俺！”
“喝你的。”苏晴慢条斯理地说，“第三碗之前，先把手上那道口子的绷带换了。”
“……换了再喝。”赵大川把伸出去的勺收了半截。
雷虎灌了一大口汤，抹嘴：“俺就说一句。昨儿夜里最险那一阵，井里那四个要是敢反扑，俺跟石头俩人顶不顶得住，俺心里打鼓。可俺一抬头，看见墙上那根棍，就老K那根——俺心里就稳了。规矩硬，心里才稳，人也是这个理。”
陈默推了推眼镜，接话：“我这儿补一句技术的。昨儿一夜，咱们全据点没断一秒电、没断一秒频。搁半年前，我都不敢想。”
林辰没说话，就是端着碗，把这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，雷虎、陈默、苏晴，还有桌上那位落下筷子的母亲。战力、医、技、账，四格，他心里那本账上，这一夜之后，每一格都钉得更死了。北岸能立，立的不是墙，是这一桌人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，“汤要凉了。”
一桌人这才动筷子，吃得起劲，说笑声从生活区那头一直传到墙根，值夜换下来的人路过，都往屋里探头。
饭后，林辰在北岸记事上补了当日一行：“威立，俘待审。”
夜里的北岸，灯是暖的。墙头的长明灯照着刚加固过的沙袋，沟里翻板归位，绊线挂齐，一切照旧。雪幕外头静得干净，孙德海那辆瘪了胎的车影，早就让天光和落雪收得没影了。
庆功的汤还剩最后一锅底，母亲留着火煨着。陈默是从值班室一路小跑过来的，进屋的时候眼镜上还带着雾气，脚步在桌边停住，压着嗓子：
“林哥，截着了。孙德海回老窝了，进门第一句独白，就一句，八个个字。”
林辰把筷子搁下。
陈默放。杂音很少，那个腔调这回很平，平得没了先前的火气，反倒更沉：
“这个冬天，我要他死。”
汤在锅底咕嘟了一声。屋里静着，林辰把这句听完，拿起筷子，把碗里剩的汤喝完了，才开口：
“让他排队。”
北岸记事，末行落定：威立，俘待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