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锅汤的火底煨到后半夜,母亲起来撤了一回。陈默回到值班室没多久,监听又跳出一段,他听了一遍,站起来就往外走,走到生活区门口又收住脚,转身回去把那段存了档,这才来敲林辰的门。
“林哥,又有他的。”陈默把耳机递过来,“你听。这回是回窝之后,第二句。”
音频放出来。那头的动静先是一阵杂音,脚步、门响,然后是那个腔调,火气比先前那句“我要他死”又退了一层,退成了另一种东西,慢的、带着点玩味的:
“有意思。这姓林的,有点东西。”
林辰听完,把手里那碗还没凉的汤,轻轻搁在了桌上。
“一夜之间,三句话。”他站起来,“头一句‘另有法子’,是找台阶。第二句‘我要他死’,是撒火。这第三句,”他顿了顿,“才是他坐下来开始想了。”
“对喽。”陈默推眼镜,“撒完火才开始想事的,才难对付。他要还是那个只会发帖喊话的孙德海,俺倒不担心了。”
“那就趁他想明白之前,先把咱想知道的,从那四个嘴里抠出来。”林辰朝仓储那头抬了抬下巴,“提人。审查间。陈默你主问,雷虎压场。我不露面。”
“你不露面?”雷虎擦着手过来,“林哥,审俘虏这种活,你一张嘴顶俺十张。”
“他们四个见过的我,是拿枪逼他们的那个。”林辰说,“我要在屋里坐着,他们只会怕,怕的人话是碎的。你去,他们是跟你的弩和滚木打的交道,隔着一层,反倒能聊。”
审查间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库房,一张桌,一条凳,灯亮堂堂地照着。头一个提进来的是井底那四个里话最多的那个,三十来岁,姓崔,进门先朝雷虎弯了下腰,弯得他自己都臊。
“坐。”陈默把一碗热的推过去,“先喝。喝完咱唠。”
老崔捧着碗,手抖,喝了两口,喝出一脑门汗。
“俺们知道你是啥人。”陈默慢悠悠地开腔,“赵刚旧部,仨月没吃热食,为三顿热饭给人当垫脚的。这事俺们清楚,你也不用瞒。”
老崔的碗停在了嘴边上。
“昨晚冻坑里那俩,今儿脚保住了,苏医生给泡的温水,上的药。”陈默接着说,“你们四个,一根头发没动。你猜为啥留你们?”
“……换、换情报?”
“对,你倒是明白人。”陈默往前凑了半寸,“那咱就换。你嘴里出来的,换成你哥仨后半冬的口粮和活路。你想说的,俺记;你不想说的,俺也不逼,回头你回你孙总那儿,接着领你的三顿饭,跟昨晚一样,头一拨进沟,踩头一道板。”
老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。
“俺说。”他把碗搁下,“俺全说。俺仨月的热饭,是拿弟兄们的腿换的,俺早受够了。”
这一晚就抠出了不少东西。四个俘虏分开问,各说各的,陈默拿三份口供对到后半夜,对出了一个大模样:孙德海的老窝不在城东宅子,宅子是幌子,真窝在城东仓库群,占了连排的四栋大库,外围拿集装箱码了两道墙,墙上架着机枪,里头常驻人手“比北岸厚三倍往上”——这是老崔的原话,具体数他说不清,只知道“轮岗的都排到后半夜去了”。还提到一样东西:库里堆着一批大木箱,进窝那天起就不让人靠近,箱子外头刷的记号,跟发电机组零件那种不一样。
“大木箱。”陈默把这三字单独圈出来,标红,“不知道是啥。俘虏没资格靠近。”
后半夜,陈默把整份口供整理成一页纸,送到了林辰桌上。林辰看了一遍,拿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:
“下回,换我上门。”
雷虎在旁边看见这行字,擦刀的手停了,咧开嘴:“林哥,下回俺打头。这茬,俺记他账上了,昨儿夜里那顿冷枪,他们朝俺们灯上招呼了一整宿。”
“记着账,别记糊涂账。”林辰把纸折起来,“他厚咱们三倍,上门不是去撒气,是去算账。等他把‘另有法子’的法子亮出来,咱们再挑日子。”
医那头,苏晴在降战备。绷带按常态收格,应急灯电池换下的充满归位,那一小盒药重新锁进最里侧的抽屉。赵大川帮她抬完最后一箱,问:“晴姐,都收了?不定哪天又用得上。”
“仗过了,人还在,就好。”苏晴锁上柜门,“收起来不是不用了,是下回要用的时候,五分钟就能全铺开。你把走廊那八张地铺撤了,铺盖洗了晒上。”
“哎!”赵大川干得飞快,撤到第五张的时候嘀咕了一句,“这地铺……留着也挺踏实的,要不留两张?”
“撤。屋里不留打仗的东西。”苏晴说,“屋里留人过日子的。”
账房那屋里,灯亮到很晚。母亲把总台账翻到战记页的最后一页,落笔:“卷三终,北岸立。”写完,她翻到末页,小太阳的红框里,那道满杠和“北岸,立”三个字都在。她提笔,在红框的四个角上,各补了一笔,把那个框,描圆满了。
描完,她合上本子,用双手把封皮压平,压了很久,才放到架上那一摞的最上头。
给秦岳的讯,是睡前发的。林辰写:“卷三了。北岸立住了。你那头勿松。”
秦岳回得快,字里带着交代后事的口气:“我顶着。你歇两天,真歇,不是换个地方接着盯屏的那种歇。孙德海这回是真记恨了,他那句‘我要他死’我这儿也听说了,全城的耳朵都竖着呢。你自己当心,别把弦绷断了。”
林辰删了讯,没回第二个字。
第二天他睡足了半个白天,起来的头一件事,是把防御区巡了一整圈。沟口三道绊线挂得齐,翻板虚实又洗过一遍牌;制高点上雷虎在擦他那挺宝贝机枪,看见他来,咧嘴晃了晃枪身;医站里苏晴在码新到的绷带,码得一格一格跟尺子量过似的;值班室陈默钉在屏前,监听频道一天三轮地筛着。他走到生活区,账房的窗里透着灯,母亲在灯下核着过冬的粮账。
巡到最后,他站在那盏长明小灯底下。灯照着门框上那根旧警棍,漆磕的地方擦得发亮。这座据点,从选址那天算起,到现在,墙是墙,沟是沟,人是人,灯是灯——像个家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是温的。空间还在,二级的库存还在,可这两年冬天真正让他稳的,已经不是空间里堆的那些东西了。一个人守着的堡垒,和一桌子人守着的家,不是一回事。他攥了两息,把玉佩收回怀里。
雪幕外,城东仓库群里,光头站在主子书房门口,听着里头最后一句话落下,没敢应声,退了出去。这句话顺着电台的杂音,飘了九百多米,落进了北岸值班室的监听里。
陈默听了一遍,把耳机摘下来。他没喊,也没跑,就端着耳机走到生活区,站定,声音放得很轻:
“林哥。他说——‘有意思。看来我得亲自会会他了。’”
林辰正把长明小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。他听完,捏着拨灯的签子没动,隔了两息,才开口。
两个字。
“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