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寒第两百四十一天,凌晨三点,陈默把值班室的门敲响的时候,指节都用不上力,是拿掌根拍的。
林辰到指挥室的时候,屋里就三个人。陈默坐在气象终端前,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。母亲也起了,棉袄披在肩上,人坐在角落那条凳上,手里还捏着账本,谁叫的她,不知道,反正她已经在那儿了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陈默把曲线拉到最大。
屏幕上那条蓝线,是北岸自设的测温线,两百多天里升升降降,一直在零下九十二到零下一百零五之间晃。今天凌晨三点起,它不晃了。它像被人从上头踹了一脚,直直地坠下去,坠过零下一百零六,坠过零下一百零七,坠到零下一百零八底下,还在坠。
“探头没坏。”陈默先把这个说死了,“备用探头我换着测了两遍,数一样。现在外头是零下一百零八度半,还在掉。咱们这台设备的量程到零下一百二,照这个坠法,天亮前就能摸到底。”
“什么原因。”林辰问。
“不是普通降温。”陈默把另一张图调出来,卫星残波的云层扫描,“西北方向有个低压云团,正往咱们头顶上压。云层厚度,”他指了指那一片白斑,“厚到连卫星的残波都穿不透了。我盯了它四个钟头,它没散,没减,还在长。这两百多天咱们见过降温,见过大风,没见过这种云。这种云是什么底细,我拿不准。”
雷虎是从哨塔上下来的,进门的时候睫毛上挂满冰珠,说话先哈了两口白气:“林哥,风转向了。刮了一冬的西北风,后半夜改成,改正北了。正北的风,俺当了这些年兵,山口那儿一年也刮不上三回。风是跟着云走的,那云就在正北天上压着,俺在塔上拿灯照了一眼,黑压压一条线,跟墙似的,看不见头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角落里,母亲把账本翻开了,笔蘸了蘸,记上一行,没念出声。
苏晴是第四个到的。她进门先把冻着的手在炉边烤了烤,才报:“昨夜外围板房那边,冻伤新增七例。全是轻的,手脚,没伤着要命的。人我都处置了,但是晴姐我得说一句,那七个人,前两回动员搬进主区,都摇头。说板房住惯了,嫌主通道挤。”
“挤死不了人,冻得死。”林辰说。
“我明白。”苏晴说,“可我一张嘴,劝不动七个。这话得你下。”
林辰看向雷虎:“外围板房,今日撤空,日头落山前。人进主通道,铺位昨夜腾出来的那排,够。谁不搬,”他顿了顿,“铺盖扔出去,人自己捡。北岸不养冻死在犟嘴上的人。”
“得嘞!”雷虎搓了搓手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,“扔铺盖这活儿俺亲自干,俺嗓门够大。”
上午,人一批一批往主通道挪。角落里,母亲在账本上又落了一行,这回她念了出来,念给屋里听的:“搬空外围,占主区,口粮日耗,增一成二。”念完,笔搁下,“主通道的炉子得加一台。挤着住,省的是房,费的是炭,这笔我另开一页。”
“开。”林辰说,“炭够不够,今晚我核。”
炭和粮,他是在空间里核的。一个人进的空间,门反锁,旁人只当他进了库房。二级空间的种植区,头一批下种的菠菜出了苗——出了,但长得慢,慢得不对劲。按预想这时候该有两指高,实际刚探出一层细弱的白绿,苗尖上还蔫着。他蹲在苗床边看了半晌,又看空间顶上那片光——光是够的,温度也压着线,问题多半出在这个空间自带的“天”上:外头的世界在坠温,里头这个天,多少也受着牵连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个,只把苗床的覆膜又加了一层,退出来,锁了门。
回到指挥室,陈默正戴死耳机,脸色不对。
“秦岳那边的军用频段,我截到一段。”他说,“不是秦岳跟我通的,是他防区内部的调度讯。信号断得厉害,我只捞着几个词。里面反反复复出现一个词——‘持续’。”
“持续什么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陈默把截到的残段放了一遍,杂音里稀稀拉拉地蹦出几个字:“……预计持续……”“……不少于……持续……”那个“持续”后头的话,全让杂音吃了。
“你把后面缺的词补全。”林辰说。
陈默摇头:“补不了。信号被云层吃掉了。这云不光压咱们的天,把整片城域的通讯都罩进去了。我只知道一点,”他抬起头,“军用频段里用‘持续’这个词,后头跟的从来不是小时。是‘天’,往上是‘周’。”
上午十点,天彻底暗了。不是阴天那种暗,是那种日头被整块云吃掉、提前入了夜的暗。据点里的长明灯,一盏接一盏地自己亮了起来,白天的北岸,亮起了夜里的灯。
林辰站在监控墙前。二十七个画面,一格一格地过。西北那格、正北那格、侧翼那格——雪线在爬。不是下雪的雪线,是风推着地皮上的积雪往南碾的那条线。凌晨时它还在两公里外,现在,它已经推到了三号哨卡的位置,画面里三号哨卡的标杆只剩个尖,尖底下全是白。
他把二十七个画面看完,说了一句话:
“把门封死两层。外层钢板,内层沙袋,今天日落前封完。从今天起,北岸不接受任何人,敲门的、叫门的、砸门的,一律按敌情处置。”
雷虎去安排了。陈默回到终端前,把那条还在坠的蓝线又看了一遍。
角落里,母亲把账本合上。合上之前,她把今日的最后一行写完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隔着半间屋子看着林辰,问了一句:
“辰辰,云这么厚,得下多少天的雪?”
林辰看着屏幕上那条没有底的蓝线,看了很久。
“看它什么时候停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