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砸上监控探头是傍晚的事。在那之前一整个白天,电台里全是杂音,直到下午四点,那段加密通讯硬是从杂音里钻了出来。
秦岳的声音劈得厉害,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冻裂的毛边:
“林辰,你听清楚,二十天。至少二十天。”
陈默把通讯转成了外放。指挥室里所有人停了手里的活,雷虎正往枪上涂防冻油,油布捏在手里忘了动。母亲笔尖停在账本上。
“军用气象站就剩一台还在转,老掉牙的,勉强跑出了模型。”杂音里秦岳的声音断了一截,又续上,“一条长低压槽,卡在城市上空,不动了。懂吗,它不挪窝。这场雪不是下一场就走,它压在这儿,往死了下。模型给的数是不少于二十天,那还是往少了说的。”
“信号我快维持不住了,就三句话。”秦岳的声音又劈了一层,“第一,你们封死门。第二,别指望任何人。第三,”杂音轰地涨上来,把后头吞了半截,只剩最后几个字挤出来,“……活着,开春见。”
通讯断了。陈默调了三回频,再没接上。
屋里静了两息。雷虎先骂了句脏话,骂完自己补了句:“二十天不出门?人没冻死,先闷死。一百多号人挤在里头,光那味儿就够呛。”
“闷死冻死都是死,你挑一个。”林辰说。
苏晴接的话是另一本账:“二十天,我算医的。慢病患者的药,得按二十二天备,不能贴着数备。伤员的换药一天不能断——封城以后冻伤只会多不会少。还有通风口,零下一百一十度往外排热气,通风口每一处都会挂霜,霜厚了就是堵,堵了人闷死在暖区里,比冻死还快。这条得排人,四小时除一次霜,雷打不动。”
“记上。”林辰说。
角落里,母亲没等人派活。她把账本摊开在桌上,撕下一页,拿铅笔打了张表,前后不到一刻钟。表把主区划成三层:暖区,核心生活区,炉火最足,老弱、病号、账房;中区,主通道加医疗站,苏晴的人加轮休的岗;冷区,近门的三道防风门、通风口、监控位,只放轮岗的青壮。每一层写清了搁多少人、烧几台炉、耗多少炭、吃几成口粮。
她把表推到桌子中间,就说了三句话:“人按层放,炭按层烧,饭按层送。谁窜层,谁自己把自己的炭烧掉。”
林辰拿起来看了一遍,批准了。看的时候他的笔在表上添了一行,添在冷区那格里:“冷区的人每六小时轮换。不许任何一个人连续待满一天。冻伤从冷区开始,冷区的人倒了,最先倒的就是整个据点的鼻子和耳朵。”
表就这么定了。母亲拿去誊了三份,一份贴指挥室,一份给苏晴,一份她自己留底,誊完在账本上记了一行:“三层定,炭日耗另立一页。”
陈默这头报了件压在心上的事:“林哥,还有个坏消息得现在说。这场云不光吃卫星残波,吃所有频段。暴风雪一起,全城通讯就是一片死,咱们对外的所有联络都会断——包括那个南向的早期频率。”
“南向那个,”林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,“最后一次能定位的时候,把它记死。经纬、频点、呼号格式,一样不落。印在纸上。”
“纸上?”
“纸不靠电。”林辰说,“一式三份。一份指挥室,一份账房,一份我贴身放。雪停之后,如果电子设备活不过来,纸就是咱们唯一还认得路的图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默把定位数据调出来,“现在云层还没完全压死,频点还亮着。我这就抓。”
封门的活是雷虎带人干的,一下午没停。三层防风门,最外那道加焊了斜撑;沙袋从原定的两百袋加到了六百袋,一袋一袋垒进门廊两侧,通道最后只剩一人宽,过人得侧着身。垒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雷虎回来报,进门先跺了跺靴子上的雪:“封完了。现在就是孙德海拿炮来,也得先啃六百袋沙子。”
“他没炮。”林辰说,“他有别的。”
天黑透之前,林辰进了一趟空间。他取出一批高热值口粮,压缩的那种,一块顶一顿,用麻袋分装了,搬进主通道的储备位。种植区那头,他蹲下去看了最后一眼苗床,苗还是那么细弱,他把补光灯全调到了最低一档。苗长得慢就慢,省下来的电,够外头的灯多亮几天。
傍晚,第一批雪粒砸上监控探头。
不是雪片,是粒,硬的,砸在探头的护罩上噼啪响,二十七个画面里的正北那几格当场糊成一片白,全是横着刮的白,看不见天,看不见地,就看见白。
林辰站在记事板前,拿笔写了一行:
“封城第一日。人一百一十七,粮一百五十天。”
写完,笔尖顿在“一百五十天”后头,他又添了半句:“柴炭,九十天。省着烧。”
北岸记事,补上当日一行:封城始,粮足炭紧。
他刚把笔搁下,陈默忽然把耳机摘了。摘的动作很慢,摘完他捏着耳机站了两息,才开口:
“辰哥,我收到一段很弱的呼号。不是秦岳那头——是孙德海老窝的。他们内部频道,乱得很,我在里头捞着一条调度令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在往地下搬东西。”陈默把那条残讯放了一遍,杂音里蹦出几个词:“……三号库,全部下……”“……人先行,物……”断了两截,又续上,“……地下二层,封口……”
“地下。”林辰盯着监控墙上那片白,“咱们在地上封门,他往地下钻。”
“他早就挖好了?”陈默推眼镜,“城东仓库群底下有地下层,俘虏的口供里可一个字没有。要么是这三四天新挖的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么那批不让人靠近的大木箱,本来就该放地下。”
林辰看着那片刮白的画面,看了很久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封城第一日,敌入地。开春之前,这笔账,接着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