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块钢板焊死在通道口上的时候,是封城第二天的傍晚。焊枪的火花溅进雪里,滋一声,灭了。雷虎把焊枪搁下,拿面罩抹了把脸,前后看了一眼这条通道,改了一天一夜,主通道原先那条直线,现在是三次折弯。每道弯的地方加焊了一层挡风板,风从外面进来,得拐三个直角才能摸到主区,拐到第三个弯,早没脾气了。
“成了。”雷虎跺着脚回话,“直线灌风,一灌到底。现在这仨弯,风进一层死一层。俺带兵那会儿挖过坑道工事,就是这个理,弯多的道,风爬不动。”
陈默跟着折弯处把装备也装齐了。每段折弯装了一个温差探头,连到值班室,哪一段的温度突然掉,就是哪一段漏了风,屏上一亮就报警。“头道弯最靠外,设了双探头。”他把屏调给林辰看,“零下五十以下的段,探头加了保温套,不然探头先冻死,还报什么警。”
医站挪了家。苏晴带着赵大川把整个医站从主通道旧位拆了,搬进暖区中心,离炉火最近的那两间屋。搬完她又做了件事,把冻伤膏、消炎药、退烧药,全部按日份分装。一百一十七个人,一人一格,格上写名,二十天的量,分二十格锁进柜。
“贴着总数备药,就是赌不生病。”她把柜门锁上,跟赵大川交代,“一人一格,谁的格谁省着用。二十天后还剩着的,归公。”
“晴姐,那要是有人格不够呢?”赵大川问。
“来找我。我批。批了记账,记谁的账,谁后头省出来还。”苏晴说,“药跟粮一个理,北岸没有白拿的东西。”
母亲那头的法子更细。她裁了一沓硬纸卡,一人一张,卡上三行字:姓名、岗位、每日口粮份额。发卡的时候她站在暖区过道里,一百一十七个人挨个来领,她一个个对着名册发,发一张核一个。
“这叫人粮对应。”她发完最后一沓,跟林辰说,“卡在人在。卡丢了,补办,扣半日粮,长记性。往后领粮,不认脸,认卡。免得有人说‘我领过了没记’,也免得有人说‘他领两回’。粮是死的,卡也是死的,死对死,才不吵架。”
卡片发完的当天下午,就出了事。冷区那头有七八个人堵在通道口,嫌冷区岗太冷,轮换的钟点也不干了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地要“换个暖和的活”。雷虎拎了根钢管过去,人还没走到,堵着的人就散了一半。剩两个嘴硬的,见着钢管到了跟前,也挪了窝。
整个闹事,林辰没出面。他坐在监控墙前,把全过程从画面里看完了,看完了只交代了母亲一句话:“闹得最凶那两个,份额下调一成,降三天。名单我不看,你自己认。”
“认出来了。”母亲回,“头一个嗓门和第二个嗓门,我隔着账房都听清了。”她翻开账本,当场记上,末了在那页角上折了个小角,“制度罚人,罚得明白。三天后降回,一成不少。”
傍晚,陈默提了个新东西:“林哥,我有个想法。咱们封了门,等于也封了耳朵。万一——我说万一,雪把哪个通风口埋了,或者有人在外头动咱们的门,里头一点都听不见。废料堆里有几节旧水管,我量过了,能做一排传声管,埋进雪里,一头通到外门跟前,一头留在头道弯。声音走铁管,比走雪快,比走风真。”
“做。”林辰说,“听比看重要。雪会把眼睛糊住,糊不住耳朵。管子埋深点,外头那截别露头。”
传声管当夜就埋了。雷虎带人从废料堆里翻出七节水管,两两套接,一路从外门墙根底下探出去,藏在雪层底下半米,里头那截收进头道弯的墙洞里,洞口拿布塞着半截,留一条缝听。
收工的时候,雷虎从废料堆里又翻出半桶防锈漆,漆皮都结了。他搅了搅,还能用,就提着刷子到大门内侧,蘸着漆,刷了两个大字。字刷得歪歪扭扭,笔画粗得跟梁一样:
北岸。
“刷这个干啥?”石头在旁边问。
“船有船名,门有门脸。”雷虎把刷子甩了甩,“二十天往后,出门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得让弟兄们知道,推开门是家,不是雪窝。”
账房那屋,母亲在账本上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。她在当日那页的末尾,画了一扇小小的门,就巴掌大,一笔一笔描得很齐。门画完,她在门后头写了三个字:“闭,不启。”三个字落笔极重,最后一笔收锋的地方,纸都起了毛。
夜里,林辰进了一趟空间,清点武备。复合弓两把,弩六把,改装步枪十一支,机枪弹缴的那两箱还没开封。他挨个过了手,弓弦的胶冻层、弩的击发、步枪的防冻油,一样一样检,检完归位。够打两场仗的弹药,一场打给了孙德海,一场,得留着给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夜巡结束,他走到大门口。门板上那两个刚刷的字还没干透,漆味混在冷空气里。他站定,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佩,隔着衣裳按在上面。玉是温的,门是冷的。他按了两息,转身回了指挥室。
凌晨两点,值班室的陈默没睡。他在头道弯那儿听了一晚上,风灌进管子,呜呜地响,响得人脑仁疼。两点过一刻,管子里的呜呜声忽然变了,变成一种一下、一下的东西。
有节奏。钝的。稳的。
他一把拔掉布塞,耳朵贴上去。一下。又一下。隔着几十米的雪层和铁管,那声音传得清清楚楚,不是风,风没有这么齐的拍子。
是铲子啃冻土的动静。有人在挖。
陈默抓起对讲,声音压到了底:
“林哥。传声管里有动静。外头,有人,在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