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虎赶到头道弯的时候，陈默的耳朵还贴在管口上。雷虎把他扒拉开，自己贴上去，听了足有半分钟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节拍没乱过。他直起身，回头只说了三个字：
“在挖咱。”
指挥室的灯全亮了。陈默把温差探头的数据调出来，指着屏上那一排红点：“雪层下方，三米深，一串移动热源。我数了两遍，八到十个。速度慢，一小时挪不了五十米，是爬着挖的。”
林辰调外围监控。正北那几格还是一片刮白，东南那格也是糊的，雪幕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热源的来路能倒推，探头是顺着旧地下管网的方向一路亮过来的。
“从东南来的。走的地下。”陈默在图上画了条线，“旧管网的主干线，灾前通到咱们这片外场底下。他们不是现挖的洞，是顺着管网的残腔在掏，掏到咱们墙根才动手凿。”
“能在零下一百一十度的雪底下，掏三米的隧道。”苏晴听完数据说了一句，“这队人，体力和装备都不差。空手干不了这个活，得有工具、有支护、有轮换。这不是逃难的，这是有章法的。”
雷虎的主张直截了当：“堵。外头灌水，冻成冰坨，他们的道当场就死了。省事。”
林辰摇头。
“堵一次堵不了一辈子。”他说，“能挖到咱们墙根底下的手艺，堵在门外，是隐患。放进门里，看着，才是人手。”
他走到图前，指了第三层门后的那段通道：“在门后挖陷坑。坑深两米，坑底铺软垫——人掉下去，摔不死，冻不坏，但爬不上来。坑沿两尺，留两个长杆位。他们凿穿的那一瞬，谁先下来，谁先掉。”
“软垫？”雷虎愣了一下，“林哥，还怕摔着他们？”
“死人是没用的。”林辰说，“活口才有用。我要他们的手艺，不要他们的命。”
坑挖得快。第三层门后本就窄，地面冻土层让雷虎带人拿钢钎撬了一小时，撬出个两米见方的坑，坑底铺了两层旧棉被加一捆草垫。坑沿两侧各钉了个木架，架上搁了两根长杆。一切弄完，灯灭了，人就埋伏在二道弯后头等。
等了一个多钟头。
凌晨四点前后，墙根那头的动静变了。传声管里的钝响变成了细密的凿击，一下比一下近，最后一声，是闷的——雪层被捅穿了。
凿穿的洞口正对着陷坑上方的通道顶。头一个黑影从洞里探下来半截身子，脚朝下落，落进坑里，棉被和草垫接住了他，人没摔坏，可两米的坑壁加松软的坑底，他一落下去就失了重心，趴在垫子上挣了两下没起来。雷虎的长杆已经压在了他后背上，杆头削平了，顶着不扎。
“别动。”雷虎的声音不高，“动，杆子就变尖的。”
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洞里下来。第二个落地，第三个落地，坑里挤不下了，雷虎的杆子一横，坑沿上的灯猛地亮，二道弯后头的人全站了起来。九个人，冻得脸皮发青，站在灯下，一动不敢动。
清点很快。九人：四男，三女，两个孩子，一男一女，都不到十岁。家当是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，掏出来，两支土制枪，卷得糙，弹药统共十一发，几把掏雪的短铲，一包冻硬的干粮。
带头的那个五十来岁，颧骨高，手上全是旧茧和裂口。他看清坑沿上站的人，看清了灯，看清了墙，先愣了半晌，然后把手里那把短铲搁在地上，双手举了起来。
“别开枪。俺们……俺们是来投的，不是来打的。”
“名字。”林辰从二道弯走出来，站到坑沿上。
“胡三。灾前干下水道的，这片城的地下管网，主干支干，俺全走过。”胡三的牙在打架，一字一字往外蹦，“这两支枪是路上捡的，防身，统共十一发，一发没舍得打过人。”
“雪底下三米，掏了多远？”
“四百多米。掏了六天。”胡三抬下巴朝来路示意，“俺仨徒弟轮着挖，俺支护。塌了一回，埋了半天，扒出来的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问的不是名字，不是来历，就一句：
“你们凭什么让我开门？”
通道里静了一息。坑里那几个冻僵了的人，全看向胡三。
胡三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了一半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俺们不白吃。俺们能挖——你看见了，六天四百米，冻土雪层都拦不住。俺还能修。管网、地沟、通风道，断了的地方，俺带仨徒弟能接上。还有一样，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顶着灯，“俺能带你从地下走遍全城。哪条管通哪个街区，哪个井盖底下能下人，都在俺脑子里。地底下走，不吹一口风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他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。小的那个女的，裹在大人怀里，睫毛上挂着冰碴，眼睛却睁着，正盯着通道里那盏灯看，看得很直。
“枪留下，弹药留下，铲子留下。”林辰转身往里走，扔下后半句，“人，收。”
后续的处置，全按规矩走。母亲被请了出来，带着册子到暖区过道，九个人挨个量体温、登姓名、发卡片。量到胡三的时候，她笔尖顿了顿，在卡片末尾添了一行小字，念了出来：
“管网工，可抵三天口粮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胡三没听懂。
“你们头三天的口粮，不记账上，拿手艺抵。”母亲把卡递给他，“往后也一样，挖一天，抵一天。北岸不养闲人，也不亏干活的人。”
九个人里，两个孩子被直接放进了暖区，苏晴亲手检查的，手脚冻伤，都是轻的，当场上了药，安排在离炉子近的铺位。其余七个，头一晚睡冷区，铺位是主通道腾出来的外侧那排，离门近，离炉远。没人有异议，胡三带头，领着徒弟把铺盖铺得整整齐齐。
押去洗漱换衣的时候，热水是限量的，一人一盆。胡三捧着热水洗到一半，忽然把盆搁下，回头找林辰。林辰就站在通道口看着。
“林老板。”胡三搓着手上的裂口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俺们从东南过来。有件事，俺憋了一道，得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南那边，离这儿七八里地，有片地方，邪性。”胡三的眼睛凑近了些，“雪面上看，跟别处没两样。可俺们在管网里走的时候，有一段管子，摸上去是温的。就那一段，前后都冻得梆硬，独那一段，化雪。俺拿铲子往上捅了两下，捅穿的窟窿里冒出来的气——是热的，林老板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最后一句说完：
“那边有地方。雪底下，是热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