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算盘响了一整夜。账房的灯没熄过,算珠碰珠子的脆响,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,一下一下,跟敲更似的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一张新表拍在了指挥室的桌上。表上就三个数,三个数她挨个念的:
“新增九人,日均口粮消耗,涨一成七。总存量折下来,一百三十八天。原先是二十天封城、粮一百五十天,账是松的。现在紧了。再摊上外围还没收进来的耗损,一百三十八天,是往宽了算的数。”
“封城还没到第四天。”陈默看了那数字一眼,“粮的窟窿先到了。”
“窟窿不在我账上,在人头上。”母亲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“人头多了,粮就得有个分法。九个新人,六天前还不知道在哪片雪底下爬。北岸的老人,一勺一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底。怎么分,这表我做不了主,得林辰定。”
林辰拿过那张表,看了一遍,没多想,拿笔在背面画了四道格。
“人分四类。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战斗类,站墙、守门、下坑的。技术类,电、通讯、管网、机械。医护类,苏晴的人加病号。杂役类,烧饭、除霜、搬抬。口粮按类分四档。战斗档最高,技术档次之,医护档再减,杂役档最低。”
“凭什么烧火的喝得最稀?”雷虎问。
“凭什么站墙的喝得最稠,你不问?”林辰把表推回桌上,“分配按产出,不按需要。谁对这窝人活过这个冬天贡献最大,谁多吃。缺了的口子,用别的补,杂役档加半格干菜,账上记。”
四类归档,当天上午就划完了。胡三师徒四个划进技术类,理由林辰就写了俩字:“能挖。”
发新卡的时候,胡三盯着自己那张看了半天,看见档位那一栏比同来的其他人高了一档,又看见“管网工,可抵三天口粮”那行小字,忽然把卡攥在手里,膝盖一弯就朝林辰磕了个头,磕得实,额头着了地。
林辰往旁边让了半步,没受。
“北岸不兴这个。”他说,“要谢,把你脑子里的管网,一条一条画出来。画清楚一条,抵一天。”
胡三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又是雪又是灰,应了一声,攥着卡走了。
苏晴是下午提的反对。她拿着分档表到指挥室,搁在桌上:“分档我不拦。有一条你得改。重伤员和慢性病人,吃得最少,可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营养。按杂役档给他们,是拿最弱的人补窟窿。”
林辰听完,改了。笔在表上添了一行:“伤病者,不问原岗,一律按医护档。”改完他说:“这条算你的。往后医这一栏的账,你说了算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苏晴没走,“欠账那个,我看到母亲在表上加了一列。人饿急了领超份额,记欠,我不反对。可欠要有个还法,光记着,是逼人绝望。”
“有还法。”母亲接过话,把表翻过来。背面那一列“欠”字底下,她画了道横线,“欠了账的,往后干活抵。挖一天抵一天的欠,修一段抵一段的欠。抵不完的,开春出工。北岸的账,只记不烂。”
分档定的当天,就有人不服。杂役档里一个原先是赵刚旧部的,喝了两天稀的,堵在过道里嚷“雷虎的兵凭什么顿顿干的”,话没说完,雷虎拎着后领把人拽到了冷区门口,往那儿一放:“站十分钟。站完你再说凭什么。”
那人站了两分多钟,腿就开始抖,五分钟牙就打架了,雷虎开门把他拽回来的时候,人一个字都不提分档的事了。事后也没罚,母亲在账上没落这一笔,用她的话说:“站明白了的,不用记。”
下午,陈默在胡三口述画出来的管网图里,翻出了一条东西。他把那截图单独描出来,钉到指挥室墙上:
一条废弃的热力主管道,灾前城区集中供暖的干管,从城东穿城心,一路通到城南,再往南通出城。管道直径一米六,人能猫腰走。
“这条管,灾前就停用了,供暖改了线路。”陈默指着图说,“正因为停用,里头没水没汽,塌得也少。它从咱们地下东南角三十米外经过,最近的检修井,在塌陷区边上,人能下。”
林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然后拿红笔把整条管道描了一遍,在北岸这头和南端出口,各画了个圈,圈的旁边写了四个字:
备用出口。
“墙会被雪埋,门会被冰封。”他说,“但这条管在地底下三米以下,雪压不到它。万一有一天北岸的门开不了了,咱们从这儿走。”
正说这事的时候,暖区出了件小事。那个跟胡三一块儿来的小姑娘,领晚汤的时候,把自己那碗倒了一半,端着剩下的半碗往冷区走,给她娘送去。半碗汤走过两道弯,到冷区的时候只剩小半碗,还凉了一半。
雷虎撞见了。他站在通道口看着那孩子端着碗走过,没拦,没训。等孩子把她娘那碗递完了,他把自己那碗满的端过去,倒进了孩子的碗里。
“吃。”他说,“长个子。将来好干活。”
说完端着空碗就走了,没看第二眼。
这事传到账房,母亲翻开账本,记了四个字:“欠,可抵。”——孩子的半碗汤,记她娘欠着;雷虎倒的那碗,孩子将来用“干活”还。一笔账,两头落,谁也没占谁的。
夜里,林辰巡完最后一圈,回到指挥室,站在记事板前。板上那行“封城第一日。人一百一十七,粮一百五十天”,他把“一百一十七”划了,旁边写上新数:
一百二十六。
粮那格他也改了,一百五十天划掉,底下一笔一划写上母亲算的那个数,一百三十八天。写完,在两个数中间,他又点了一个点。
北岸记事,补上当日一行:“分四档,立欠账,粮一三八。”
冷区那头,胡三睡不着。新铺位硬,心里的事多,他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索性爬起来,凑到守夜的跟前,压着嗓子开了口。守夜的是石头,被他缠得没法,只好听着。
“石头兄弟,俺跟你说道说道。”胡三的手比划着,“白天图上那条热力管,陈先生标红那条——俺走过。真的走过,灾前抢修,进去过一回。”
“走着走着,到头了?”石头打了个哈欠。
“到头了。”胡三的声音低下去,“走到头,有扇铁门。老门,灾前的老门,锈是锈,门框是整的,锁死的。俺们当年拿工具撬都没撬开。”他顿了顿,凑得更近了些,“门上有字。喷漆喷的一个字,碗口大。俺们干管网的,糙人,认不得。”
“一个字,能是啥。”石头没当回事。
“不知道。”胡三摇头,那双全是裂口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“可那个字,俺记得样子。左半边像座山,山字头。右半边……右半边底下,是个‘人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