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不是吹进来的,是砸进来的。
封城第四天,傍晚六点二十分,正北那条压了四天的云墙,落下来了。第一下就把三号哨卡的顶棚整个掀了——监控画面里那格影像抖了一下,顶棚连着半面钢板,像张纸似的翻出去,卷进白幕里,没了。
陈默盯着测风仪的数字爬。七级。九级。十一级。四十分钟里一路跳,跳到十四级的时候,表针撞到量程的底,不动了。爆表了。
“三号卡两个人!”雷虎的声音从对讲里挤出来,被风声压得断断续续,“……吊在外头!安全绳……拽不回来!”
监控墙全废了。二十七格画面,能看清的没剩三格,全是横着刷的白。林辰坐在屏前,把温差探头的数据格调到最大,靠数字认人:两个红点吊在三号卡的位置,一动一动地晃,风每砸一下,红点的温度就掉一格。
“再吊二十分钟,人就冻透了。”陈默盯着数字念,“掉到三十度以下,肌体开始坏死。”
林辰抓起对讲:“雷虎,撤卡。所有外围哨卡,全撤。人回主通道。”顿了半息,第二道令接上,“雷虎你去拖人,双绳,腰上一根脚上一根。拖不动的,卸装备拖人。人比枪值钱。”
对讲里回了半个字,风声把剩下的吃了。
撤卡的人流顺着绳索一拨一拨往回爬,爬进二道弯就瘫在地上喘。雷虎带两个人,四根绳并两根,顶着风往外挪。监控上看不见人,只能看探头上的红点:三个点贴着地皮爬到两个吊点的底下,停住,然后两个吊着的点开始一点一点朝回挪,挪得极慢,一米一米地磨。
磨了四十分钟,人拖回来了。
两个哨兵抬进医站的时候,一个还能骂人,另一个不吭声。不吭声的那个,手套和铁架冻在了一起,硬掰下来的。苏晴剪开袖子看了一眼,没多话,把人按到处置床上,朝赵大川伸手:“锯条。碘伏。止血带。咬着的,拿布卷。”
“晴姐,真、真截啊?”
“坏死到腕子了,不截,整条胳膊都得跟着走。”苏晴的手已经开始了,快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,“两根。无名指和小指。别的能保。”
屋里其他人被请了出去。门关上前,能听见里头那声闷在布卷里的嚎。门外没人说话,撤回来的哨兵靠着墙站成一排,摘了帽子。
截完出来,苏晴报了数:“手术成。人稳。截二指。”报完她去洗手,洗了很久。
账房那屋,母亲在账本上落了一行:“三号卡,损。人二,伤一,截指二。”写完,她在“截指二”底下画了道横线,笔搁下了,人坐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在那行后头补了三个字:“账记孙。”
通风口那头,霜挂得比想的快。零下一百一十度的外温和零上八度的内温,一相遇,霜就往出气的铁篦子上爬。陈默带两个人守着,每四十分钟敲一轮,钢钎对冰层,梆梆地敲,敲下来的冰碴用筐接走。有一处敲晚了一刻钟,霜层厚了三指,差点封死,敲通了之后陈默立了新规:三个通风口,轮班死守,表上闹钟拧到三十五分钟一响,宁可早敲五分钟,不赌。
林辰进了一趟空间,抱出来一批保温毡。主通道的内壁裹了三层,门缝、弯口、探头线孔,能塞的全塞。裹完,温度计的数字才稳住——零上八度,不上不下。他把数字写在记事板上,就写在“人一百二十六”那行底下。
暖区里,孩子哭了。哭声不大,一声一声的,风声一涨就被盖过去。苏晴把两个孩子抱到了医站,脱了外衣,裹进毯子,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着。小的那个哭累了,攥着她的衣角睡过去了。
胡三就是这时候来请缨的。他站在指挥室门口,搓着那双全是裂口的手:
“林老板,俺带俩徒弟下一趟管网。上头这风,地底下没有。地底下风小,也比上头暖和——俺们来时就证实了。俺去查两件事:一来,咱们这段管的积水冻了没有,冻了得趁早掏,那是咱们的退路;二来,把东南那段温的管,再探一段,摸摸那热气到底从哪头来的。”
“绳不离身。”林辰只给了这一条,“两小时不回,就地放弃,不派人找。带水、带灯、带你那两把短铲。去吧。”
“哎!”胡三应得干脆,转身点了两个徒弟,从检修井口下了地。
深夜,风声涨到了顶。那声音已经不像风了,像一整面墙贴着据点在磨,磨得墙里的钢梁嗡嗡地响。就是在这片嗡嗡的磨声里,声音里混进了另一种东西。
很远。很钝。一下,一下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敲铁。
陈默最先听出来的。他猛地坐直,抓过传声管,拔了布塞,耳朵死死贴上去。管子里的风啸灌得人脑仁疼,可那敲击声就混在风啸的底下,固执地一遍一遍地过。
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。听了足有一分钟,他把耳朵拔下来,抬起头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辰哥。那不是风声。是有节奏的。”
他把节奏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出来:
“三短。三长。三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