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短三长三短,一遍,又一遍。风声每涨一阵,那敲击声就被压下去一阵,可风一喘口气,它就又冒出来,像一根不肯断的线,在风声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地走。
陈默在桌面上把这个节奏敲了第三遍,敲完,手按住不动了。
“求救码。通用的那种,SOS的敲击版。”他说,“间隔也对得上,短音短得干净,长音拖得足,一组与一组之间的停顿,卡得很准。这不是乱敲,敲的人有专业底子。”
“方位能定吗?”林辰问。
“能估。”雷虎凑到传声管跟前又听了一轮,拿手指在图上比,“声从东南来,顺着管道走的铁传过来,走得直。估摸一点二公里上下,按图对,正好是那条热力主管道的中段。”
中段。林辰在图上那道红线中间点了一下指头。有人在那条管里,敲了半夜的铁。
“军方的人?”苏晴问。她抱着刚焐睡的孩子站在医站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好说散兵。”陈默推了推眼镜,“节奏太标准了。乱民敲不出这个拍子,饿慌了的人敲东西是乱的。这个像受过训的,要么是兵,要么是灾前干应急这行的。”
屋里一圈人都看着林辰。
林辰没说话。他走到大门口,让雷虎把门内侧那截传声管露头的位置让开,自己站过去听。风灌进管子,呜呜地啸,啸声底下,那三短三长三短,一遍一遍,敲得不急不躁,敲的人显然在省着体力,每一组都敲得省,但停顿的间隙里没有慌乱。
他听了很久。听完,问的第一句是:
“外面多少度。”
“零下一百一十二。”雷虎答得也干脆,“风速十四级,顶格。这个天出去,十分钟冻伤,半小时死。俺不带情绪说这话,林哥,俺是拿三号卡那俩兄弟的指头说的。”
角落里,母亲抱着账本站着,没说话。她的手把笔捏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,可她一个字没劝。这笔账她算得出来:出去五个人,未必换得回一个人。
“不出去。”林辰说。
他说完这三个字,屋里静了一息。有个新来的杂役在通道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,把话咽了回去。
林辰朝雷虎伸手:“取根钢管来。半米长的。”
雷虎取来了。林辰接过,掂了掂,蹲到传声管跟前,对着管口,不快不慢地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下,不多不少。管子那头的风啸里,敲击声停住了。
风声独响了一阵。然后,管子里传回来新的动静:一长,一短。
“‘收到’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他们听懂了。咱们这边有活人,且知道他们在哪。”
“那就把‘在哪’敲给他们。”林辰还蹲着,钢管没离手,“陈默,管道中段往南,最近的检修井,是哪个?离他们多远?”
陈默对着图数了数:“中段往南四百米,有个三号井,井口估计已经让雪埋了,但埋得不深,从管内能撬开。”
“敲三组数。”林辰说,“敲击计数法,最笨的那种,笨到不用学就会的。四百。三号。南。”
陈默接过钢管,蹲下去,一组一组地敲。四百下太多,他拆成了四、百、递进;三号敲成三下加一个长音;南那组没法敲字,就改成方向:三组连续的、音头朝管壁砸的闷响,意思是“顺着管走”。敲完,等。
管子那头沉默了很久。风声走了一阵又一阵,就在屋里人都以为那边不会再响的时候,管子里传来了最后的动静:
五下。
就五下。一下不多。
“‘谢’的一种敲法。”陈默盯着管口,声音很平,“也可能是别的意思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报数。”雷虎接了一句,“五个人。”
没人再接话。这个数字悬在屋里,比风声还沉。
林辰站起身,把钢管递还给雷虎。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说得很短:
“回屋。今天谁也不许再提这事。”
说完他就回了指挥室。门关上之前,能看见他在监控墙前坐下,把温差探头的屏调回常规档,上头那串移动热源的位置,他只看了一眼,就调回了别的画面。
当夜,风涨到了这些天最大的一个顶。墙里的钢梁磨得整夜嗡嗡响,所有人睡得都不实,可没人起来。传声管那头,敲击声还在走,三短三长三短,一遍一遍,间隔越拖越长——敲的人在省力,省得越来越狠。
凌晨四点前后,风声最烈的那一阵过去,屋里有人翻身,有人坐起来听。
管子里只剩下风了。
三短三长三短,没再响。等到天蒙蒙亮,等到早起的炉火生起来,等到巡完第一轮岗——那声音,再没回来过。
北岸记事,当日只落了一行:“夜有叩,予道,叩止。”母亲写这一行的时候,笔顿了两次,写完把那页翻过去翻得很慢。
次日清早,风势稍减了一格,测风仪的表针从量程底上松开了一点。胡三带着两个徒弟从检修井爬了上来,三个人一身霜,胡三的脸色是惨白的,上了井第一件事不是烤手,是找林辰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嗓子是哑的,喘匀了气才说得下去,“俺们夜里在管里头,也听见那敲的声了。顺着声摸到中段……俺看见人了。”
“几个。”林辰问。
“五个。”胡三咽了口唾沫,“都冻硬了。仨在管底,俩靠着管壁,看姿势是想往南挪的,四百米,就差四百米。冻透了的,救不回来了,俺们验过。”
他解开怀里揣着的一卷东西,双手递过去。
“其中一个,手里攥着半张纸。掰都掰不开,俺连着手套一块儿割下来带回来的。”胡三把那卷冻硬的东西搁在桌上,“不是普通的纸,林老板。是证件。”
林辰走过去。桌上是半张冻成一体的卡片,纸和皮革和一层冰冻在了一起。他凑近了看,能辨认出来的有:一个红色的章,章的边缘一圈字,冻得只剩小半圈能认;还有卡片中央,一道褪了色的、机器印上去的横杠。
一道横杠,一个红章,半圈环形字。北岸一百二十六个人里,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格式的证件。
“胡三。”林辰把那半张东西拿起来,对着灯看,“那扇铁门,你说走到头有扇铁门,门上有个字,山字头,底下是人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五个人,从铁门那头来的?”林辰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半张卡,“还是想去铁门那头?”
胡三搓着手,半天,摇了摇头:“俺不知道,林老板。俺就看见,他们五个倒下去的方向,头,全朝着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