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张卡片是从死者手套里割下来之后,连着半截冻硬的手套一块儿拿回来的。雷虎拿热水浇了三遍,浇一遍化一层,第三遍浇完,冻成一坨的皮革才松开,卡片从手套里滑出来,掉在桌上,当啷一声,脆响。
塑料的。硬质塑料。
“这东西灾前都少见。”陈默用镊子把它夹起来,对着灯转了半圈,“民用卡没这个硬度。军用证件,也就这个料。”
断口先看。卡片的断裂面齐得吓人,一条直线,从上到下,边缘光滑,还带着极细的、规律排列的毛刺。
“不是撕的。”陈默把断口凑到放大镜底下,“撕出来的断面是毛的、斜的。这个是裁的,机器裁的,一刀下去,干脆利落。”他抬起头,“一张证,被机器从中间裁成两半,林哥,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“叫规矩。”林辰说,“里头的地方,把证裁半,留一半,放一半。回来的人,两半对上,才进得去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理。”雷虎一拍大腿,“粮站的旧票证也这么干过,一撕两半,对茬验真。可人家那是纸,这是塑料,人家那是怕假票,这——这是怕假人。”
正面印着东西。左上一行编号,放大镜底下能认出来大半:前两位是数字,“南、七”,区域码的写法;后六位流水号,只认出前三个;中间那一位是字母,正正好好落在裁切线上,只剩半个笔画,认不出是哪个字母。
编号底下,印着半枚徽记。裁掉了右半,剩下的左半能看清:一圈起伏的线,环绕着中间一座塔样的轮廓。
“山。”胡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指着那圈线,“一圈山,围着个塔。”
徽记的右半没了,可陈默盯着那半枚看的时间最长。他没说话,转身回值班室,拿了一张描图纸回来,趴在桌上,把那半枚徽记一笔一笔描了下来。描完,又从贴身的那个文件袋里,抽出一张他印的纸,南向早期频率的最后一次定位记录,上头有他抄录的呼号前缀格式。
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屋里几个人都凑过去了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陈默的手指先点在徽记上,“一圈山,一座塔。再看这个,”手指挪到呼号前缀上,“当年那个南向频率的呼号,前缀是三段码。头一段是方位,南。第二段,是两位数。第三段——”
他把那张残卡拿过来,压在呼号记录旁边。
“第三段的格式,也是一位数字加一位字母。”陈默的声音慢下来,“现在这张卡,区域码‘南七’。呼号前缀的第二段,就是‘七’。”
雷虎眨巴了两回眼:“巧的吧?”
“两处巧合是巧合。”陈默说,“方位对,数对,结构对,格式对,四个都撞上,就不是巧合了。发那个南向频率的,和印这张卡的,是一套人马。或者说,一个体系。”
卡片背面还有东西。林辰把卡翻过来,倾斜着对灯,看了很久才看全:一行极小的凸印字,压在塑料里的那种,不打光根本看不见。
他念了出来:
“凭此证入内。有效期——至春。”
“至春。”苏晴在旁边把这俩字重复了一遍,“到春天为止。这证件是发出去的时候,就定好了死期的。”
“外派。”陈默说,“放人出去办事,春天为限,春天不回来,证作废,人不用回来。这套章程,得是个长期运转的地方才立得起来。”
尸检那头,苏晴报的东西更多。她验过那五具尸体,冻尸运不回来,她是带赵大川下管验的,记录在案:
“五个人,冻伤程度不一样。最重的三个,是骤然失温的样子,倒在管底,姿势是蜷的。剩下两个不一样,手肘和膝盖的磨破损都磨破了,说明倒下之后还在爬,爬出去很远。其中最后那个,离另外四个差了七八十米,指甲缝里全是铁锈。”她合上记录本,“不是同时死的。先倒的人,被后倒的跨过去了。爬到最后的那个,手里攥着这张证。”
“攥着证爬。”林辰说,“他到最后,认定这张证能救命。”
“可他身上,”雷虎接话,嗓门压着,“连个水壶都没有。五个人,俺们翻遍了,没水壶、没干粮袋、没工具,就这一张证。你们想想,这大冷天在雪底下赶路的人,哪有不带水的?除非,”
“除非他们出发的时候,根本没打算走远。”陈默替他说完,“或者是被人从里头撵出来的,东西都扣下了,就剩一张证塞在手里。”
“撵出来的。”林辰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。
胡三在旁边搓着手,忍了半天,还是开了口:“林老板,俺再补一句。管道中段那扇铁门,俺灾前进去抢修那年,上头就交代过,那片不让动,锁是特制的,俺们专业的撬棍都拿它没辙。俺从前没敢往深了想,现在看这五个人的来路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门后头,可能就通着他们那地方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
母亲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没参与议论,走到桌边,把那半张卡的编号对着灯抄了一遍,抄进账本。抄完,她照着那半枚徽记,在编号旁边,拿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塔,一圈线围着。塔画完,她在旁边落了三个字:
“门,未开。”
写完,她合上账本,跟林辰说了一句:“这东西进账了。北岸往后要跟门里头打交道,头一笔,从这儿算。”
林辰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下了令,令很短:
“两件。第一,这半张证,我保管,进最里侧的柜。第二,从今天起,任何人不得私自下管网探那扇铁门。胡三,你的管网队照常巡线,巡到中段为止,门那一百米,绕开。想开那扇门的,先来跟我讲,谁自己去,按通敌论处。”
“通敌”两个字一落,屋里几个新来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。胡三连声应了,应得很响。
当夜,陈默把描下来的徽记和呼号比对图钉在了墙上,钉在管网图旁边,两张图中间,他画了一个问号,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同一体系?区域:南七。”
林辰把那半张通行证收了起来。他没把它放进指挥室的柜子,他进了那间上锁的库房,进了空间。
空间的里层,那个最深的角落,父亲留下的优盘静静搁在盒子里,两年多了,他还没能完全解开它,可他一直带着它。林辰把那半张硬冷的塑料卡,放进了同一个盒子,放在优盘旁边。
两样东西,一个是从雪底下五具尸体里刨出来的,一个是父亲留下的。他把盒盖合上,合得很轻。
回到指挥室,陈默还坐在那两张图前。林辰走过去,在图前站了很久。
“南向频率,两年。”他说,“呼号、徽记、通行证,一样一样对上了。这不是谣言。”
陈默没接这句话。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阵,忽然转过头来,眼镜片上映着灯:
“辰哥,我有个大胆的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这张证,能开那扇门。”陈默的手指从残卡的图,挪到管网图上标红的那条线,一路划到中段那个点,“胡三说过,那门锁是特制的,撬不开,可没说‘证’开不开得了。规矩越严的地方,钥匙越认钥匙。”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点上,往下一压,“那扇门后面,可能就是你爸说的,地下三百米。”
林辰看着那个点。
风在墙外磨着,钢梁嗡嗡地响。他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先过这二十天。”
顿了顿,他又添了一句:
“雪停了,就去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