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城第九天，风势稍缓的空当，林辰去账房领物资册。进门的时候，母亲没察觉，她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两本账，左手边是那本总台账，右手边是一本他没见过的、封皮磨白了的旧本子。
她正在誊字。一笔一笔，往那本旧本子上誊。
林辰走近了两步才看清，她誊的是名字。一列一列的名字，每个名字后头缀着两个小字，一个是“殁”，一个是日子。
“陈守义，殁，腊月初九。”母亲写着，手很稳，一个字不错。“周小满，殁，腊月十一。”
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阵，等她誊完一页，才开口：“记这些干什么。人死了，账有什么用。”
母亲头也没抬，翻过一页接着写：“活人可以忘，账不能忘。忘了，人就白死了。”她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，“这本叫外账。总台账记北岸的粮和炭，外账记外头的人。这两百多天，冻毙在咱们能看见、能听说的地方的，三百一十六个。今晚誊到二百九十八了。”
“三百一十六。”林辰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。
“头一个是收破烂的老佟，去年头一场大雪那天。”母亲的手没停，“最后一个，是前儿夜里管道里那五个。名字不知道，记的是‘南来无名氏，五’。”
誊到第三百个名字的时候，她翻页，翻到本子中间，一张压平的旧照片从夹页里露出一角。边角发毛了，照片是折过的，折痕压在正中间，压得很平，显然夹了很多年。
林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，停住了。
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手放下了笔。她没有去遮，反而把照片抽出来，推到灯底下，推到他跟前。
是张合影。年会的排场，背景一块横幅，横幅上的字让折痕吃掉了几个，还能认出“万山集团”四个字。人站了两排，西装，笑着。
父亲站在后排最角落。姿势拘谨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，笑得很淡。
他旁边有一个人的位置，空的。人形的轮廓还在，肩膀、半个头，可是那个人本身没了，剪掉了，剪口很齐，剪的人用的剪刀很利，剪的时候手很稳。
“你爸公司年会，第三年。”母亲说，“那年他们部门刚做完一个大项目，全组上台合影。你爸拿回来，夹在抽屉里。他出事以后，我收拾抽屉，看见这照片的时候，旁边那个人，已经被剪了。”
“谁剪的。”
“我。”母亲说得很平。
“剪的谁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她把照片往回拿了半寸，看着那个空白的轮廓，“反正，不是好人。你爸出事前那半年，就跟他闹。半夜里起来，坐在阳台上抽烟，一宿一宿地坐。我问他公司怎么了，他不说公司的，就说四个字——‘账对不上’。”
“对不上多少？”
母亲抬起眼，隔了半晌，才答：
“他说，够买下半个省。”
屋里静了。炉子里的炭响了一声，塌了一块。
林辰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来，拿得很慢。他翻过来，看背面。背面有字，钢笔字，父亲的字，写得急，笔画都连着：
“若我出事，查资金，不查车祸。”
十个字。落款没有，日子没有。
林辰的手指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，“不查车祸”，停了很久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，就那么停着，停到照片边缘把指腹压出一道白印，才翻回正面。
“这行字，什么时候写的。”他问。
“我剪照片那天看见的。”母亲说，“照片是他出事前三个月洗的，字应该也是那前后。我没问过他，问了他也不会说。他那个人你知道，嘴紧，越是家里的事，越不往外倒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就记下了。这些年，一直记着。”
“你没报过警？”
“报过。”母亲把誊名字的笔重新拿起来，捏在手里没落下去，“你爸‘车祸’第二年，我托人递过材料。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第三年又递，人跟我说，万山集团那个年头上税的数，顶咱们全省一半，让我别找事。”她把笔搁下了，“我不找事。我记账。账这个东西，比警察耐活。”
林辰把照片放回桌上，放回那本外账的夹页里。放的时候他说了一句：“背面那十个字，你记住。往后有一天我要用，你别问干什么。”
“妈不问。”母亲说。她把照片夹回去，合上了外账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，压了很久，才开口：
“辰辰，妈不管你干什么。查账也好，开门也好，报仇也好，妈一个字都不拦。就一条。”
她看着他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“你活着回来记账。这账上，妈已经誊了三百一十六个人，一个你爸，一个你爷爷，都在里头。这上头，不添你。”
林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拿起物资册，出去了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半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灯下，母亲重新翻开了外账，接着誊那个第三百零一个名字。灯罩的光罩着她半边身子，她的手还是稳的，一个字不错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辰去账房还册子，外账在桌上合着。他路过的时候，那本账的夹页处又露出一角照片。
照片上那个被剪空的人形轮廓旁边，剪口齐齐的位置，多了一行铅笔小字。字很小，是母亲的字迹，一笔一划落得很用力：
“剪掉的人，姓万。”
林辰站在桌边，看了那三个字很久。他没有翻动账本，没有出声，把物资册放回了架上，转身出了账房。
北岸记事，当日一行：“外账三百一十七，内账，粮一百三十天。”
两个数中间，他这次没有点那个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