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片里最后一点水声停了。
先是咕噜了两下,像什么东西咽了气,然后彻底静了。指挥室的温度计,红柱一路往下走,掉出了刻度的底。
陈默是从机房冲上来的,进门的时候半边裤腿都是防冻液,冻成了硬壳。他喘匀了气才把话说囫囵:
“循环泵,壳体裂了。裂缝半尺长,防冻液漏了一地。这泵是十年前的老型号,灾前就是带病运转——温差探头我盯得再紧,盯不住壳体的金属疲劳。零下一百一十度的外温压了九天,它到底还是撑劈了。”
“能修吗。”林辰问。
“修不了。壳裂了就是报废,得整台换。”陈默摇头,摇头摇得很慢,“咱们没有备机。一台都没有。”
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苏晴先报了数:“主区现在九个病号,两个孩子。温度还在掉,照这个掉法,两小时内到零下五度。零下五度,健康人硬扛,病号和孩子,撑不过六小时。”
“六小时。”雷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转身就要去搬东西,“那还等啥,把铺盖全集中到暖区,人全挤进去!一百多号人挤一屋,人肉也是肉,一人一身热气,堆一块儿——”
“挤哪儿。”母亲已经把算盘拽过来了,噼里啪啦一阵响,响完报数,“暖区三百平,一百二十六人,铺盖全压上,算下来,能维持零上二度。前提是门封死、人不出去、粮水全搬进来。”
“能保命!”雷虎说。
“保六个小时的命。”林辰开口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
他站在温度计底下,看着那根掉出刻度的红柱,把话说完:
“挤,是等人死得整齐。零上二度,人堆着,热气散一层,死一层。老弱先死,死在堆最里头,抬都抬不出来。这个方案,不用。”
“那咋办?”雷虎的嗓门顶了上来,“泵没了!没有备机!”
“有。”
林辰只说了一个字,转身就走。他进了那间上锁的库房,反锁了门。
再出来的时候,跟他进去的人看见他拖着一台裹了三层油布的机器,油布底下是崭新的、没开过封的工业泵体,铭牌上印着和机房那台一模一样的型号。
“灾前囤的。”林辰把机器搁在主通道,拍了拍油布上的灰,“备件。当时贵,现在值一百二十六条命。”
陈默扑上去看了铭牌,看了接口,看完直起腰:“型号对得上!管径、法兰、电压,全对!有了这玩意,三个小时我能让它转起来!”他顿了顿,脸色又落下去,“可泵房在地下二层。从主通道下去那段斜坡,九天前就灌风结冻了,冰壳子一尺厚,人爬不进去。”
“炸开。”雷虎提主意,“雷管还有存货,一炮下去,冰坡掀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辰否得很快,“斜坡两侧的主通道墙是冻土承重,一炮下去,冰坡是开了,通道塌了,泵装进去也白搭,热气出不来。”
又是死局。屋里一圈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胡三就是这时候从冷区那头走过来的。他在门口听了一阵,听明白了,往前站了一步:
“林老板,俺有道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泵房在地下二层,热力主管道也走地下二层。”胡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管道的走向,“主管道在泵房隔壁那堵墙底下有个检修口,灾前是通的,泵房大修,设备全从那口进出。俺们从管网下到主管道,反着穿到泵房那头,从里头开检修口,泵,从那口拖进去。”
“冰水。”陈默盯着他,“主管道反穿那一段,地势低,九天的化冻水全积在那儿泡着,你也说了,是冰水。零下的水,泡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胡三说,“穿那段,四十分钟,快不了。”
“零下的水泡四十分钟。”苏晴的声音插进来,冷的,“人核心体温掉到三十二度以下,就是失温。你们三个泡上来,我未必全救得回来。”
“俺仨下去俩,留一个在口上拉绳。”胡三说,“晴医生,俺们来那天,在雪底下掏了六天。这条命是拿手艺续的,手艺今儿正好有用。”
林辰看了他很久。然后转身,又进了那间库房,出来的时候,手里抱了三套衣服,干式潜水保温服,连体的,胶封口,灾前海工用的那种,他一件一件点给胡三:
“四十分钟。回来,我给你热区名额,全家的。你,你徒弟,你媳妇,那俩孩子,五张热区铺位,永久。”他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钉死,“四十分钟为限。到点没上来,口上的人收绳,不留。”
“哎!”胡三应了,抱着衣服就走,走得比谁都快。
下去的是胡三和二徒弟。口上守着大徒弟和雷虎,绳放下去,一寸一寸地放。
主通道里,一百多号人挤在保温毡裹了三层的弯道里,炉子全压着烧。温度计的红柱还在掉,掉到了零下三度。苏晴把两个孩子和九个病号全拢进医站,裹进所有能裹的东西,她自己坐在最外头,拿身子挡着门缝的风。
四十分钟,一分一分地磨。陈默守着表,一分钟报一次。三十八分钟的时候他没报,憋着。五十二分钟的时候,绳子猛地一沉——
“上来了!”
两个人是被拖上来的。胡三和二徒弟,保温服外头挂满了冰,胡三怀里死死抱着拖囊的绳,泵在那囊里。他上了地,腿跪下去,嘴张着说不出话,手还攥着绳没撒。大徒弟把泵从他怀里扒出来,陈默抱着就往机房冲。
安装用了三个小时。法兰对口、接线、灌液、排气,陈默的手没停过,雷虎打下手,打下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
第四个小时的头一刻,暖气片里响起了水声。
咕噜。咕噜。然后是流起来的、活的响。
温度计的红柱,从零下五度,一格一格地往上爬。爬到零上二度,爬到零上四度,爬到零上六度,稳住了。
暖区那头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接着是一片动静,压抑的、九天没敢大声的动静。医站里,小的那个孩子裹在被子里探出头,问苏晴:“阿姨,那个修泵的爷爷呢?”
胡三被抬进了医站。人昏过去了,苏晴带赵大川泡温水、复温、挂上补液,忙了半宿。忙完出来,她只说了五个字:“人保住了。睡。”
账房那屋,灯亮到后半夜。母亲在外账旁边那页上落了一行:
“胡三,欠抵清。”
写完,她在这四个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更小的:“冰下五十二分,泵归位,热区铺五。”
后半夜,胡三醒了。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要水,是挣扎着朝门口抬手,拦住来看他的石头,让他去叫林辰。
林辰来的时候,胡三半靠着,嘴唇还是乌的,说话漏风:
“林老板。俺在管道里……穿那段冰水的时候,贴着管壁走。走到铁门那头,离门还有二三十米……俺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电机声。”胡三的眼睛亮着,是烧出来的那种亮,“门后头,有电机在响。一直响,一直响,不带停的。俺趴在水里听了有一分钟——那不是风磨出来的动静,林老板,那是机器。那扇门后头,”
他缓了口气,把最后一句说完:
“有活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