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城第十一天,母亲把账摊在指挥室桌上。别的栏都没圈,独燃料那一栏,她圈了三个圈,一个套一个。
“按现在的烧法,”她说,“还有十九天。”
十九天。二十天的封城期还剩九天,煤先见了底。
“省着烧呢?”雷虎问。
“省了。泵换过之后,三区的炉子从四台并到两台,冷区全线停火,靠轮换扛。”母亲翻过一页,“省下的这些,就是省到底的数了。天不暖,煤不续,十九天后,泵再好,也是烧不热的铁。”
“城西煤场。”陈默调出地图,“灾前的民用煤场,露天堆放,灾报里说存量没动过。离咱们六公里,雪埋了,冰封了,但东西应该还在。”
“探过了。”雷虎说,“前儿风小的空当我带人跑了一趟。冰壳子两米厚,冻得比石头还硬。凿了一下午,抠下来不到半吨,人还累趴下俩。照那个效率,取回一冬的煤,得凿到开春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
林辰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开口:“不用凿。”
众人都看他。
“整块取。”他说,“连冰带煤,整块下来。冰是冻在一起的,煤也是冻在一起的——凿,是跟冰较劲。搬,是把冰搬走。”
“搬?”雷虎瞪眼,“两米厚的冰壳底下几万吨的堆场,拿啥搬?”
“我来搬。”林辰说得很平,“具体怎么搬,不用问。你们只管把位置定准、把路探好、把风盯住。”
没人再问。北岸的老人都知道,林辰有不能问的事,问了他也只回一句“不用问”,而每次他说“我来”的事,从来没有落空过。
出发定在次日风小的空当。凌晨四点,风比头两天松了一格。五个人:林辰、雷虎、胡三,加战斗队的石头和另一个老队员王铁。两台改装雪地车,一前一后,车灯压着最低档。
六公里雪路,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到了地方,一片平整的白,煤场的围墙只剩下半截露出雪面,堆场的位置,就是围墙圈着的那一大片冰面。
“看不出堆在哪块。”石头在车上转了一圈,“全是白。”
“看排水口。”胡三跳下车,从怀里掏出他那张管网图,就着车灯找,“露天煤场,怕雨水泡煤,灾前必设排水。排水口通市政管网,图上——有了。东南角,从这儿数,四十米。”
五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蹭过去。胡三拿铲子扫开浮雪,果然摸到一个铁篦子,篦子底下是排水的暗渠,塌是塌了半边,但渠口的位置,正对着堆场的中心区。
“从这儿下凿。”胡三说,“渠口两边的冰最薄——灾前最后一场雨雪的水,全是从这儿渗走的,冻得晚,冻得浅。凿开这儿,斜着往上掏,省一半的力气。”
雷虎带人抡开钢钎。凌晨的风刮在背上,抡钎的人却出了一身汗。凿到一米八深,凿口底下的冰色变了,不是透的白,是沉的黑。
“见煤了!”石头喊了一嗓子,压着音量。
“都退后。”林辰说,“退到渠口后头去,脸朝外。”
四个人退了。雷虎退得最不情愿,磨磨蹭蹭挪到十步开外,脸还是朝里偏着。
林辰一个人站在凿口边上。他背对着众人,弯下腰去,一只手按在冰面上,另一只手揣进了怀里。
他按下去的那一瞬,凿口底下那一大块连冰带煤的东西,没了。黑冰、煤堆、半米的冻层,整块整块地陷下去、消失,像被地吞了。凿口四周的冰檐簌簌地掉着碴子。
“转身。”林辰头也不回地说。
四个人齐刷刷转了身。等林辰叫他们回头的时候,凿口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下去的坑,坑壁上的冰层齐茬茬地断着。
“再来。”林辰说,“接着凿下一层。凿到煤,叫我。”
那一夜就这么干了四轮。凿,退,收,再凿。胡三负责定位,雷虎带人抡钎,林辰单独上前收。四轮收完,第六次的时候,林辰直起身,甩了甩胳膊,说:“够了。”
“多……多少?”雷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出口。
“六十吨上下。”林辰说,“够烧一个冬天。上雪,回。”
六十吨。五个人,一夜。雷虎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闷闷地应了一声“哎”。
返程走到半路,出的事。
车队刚拐过一道雪梁,前车的石头忽然把车速压死,压着嗓子朝后头喊:“有人!路当中!”
雪幕里,前头横着一排黑影。十七八个,散在雪地里排成一道弯月,手里的东西在车灯里反着光——铁棍、砍刀,还有两支卷得糙的土枪。为首的是个裹熊皮的独眼汉子,站在路中央不动,就那么让车灯照着。
“掠夺队。”雷虎一把抄起枪,顶上膛,“林哥,十七个,两支土枪。俺一梭子撂倒领头的,剩下的一哄就散。”
“不打。”林辰按住他的枪管。
“啥?”
“枪一响,方圆十里都知道这儿有活人、有车、有货。”林辰盯着前方那道人墙,“十七个饿疯的,杀了,是十七具尸体和一支闻声赶来的更大队伍。不杀,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们连咱们是几个人都没数清。”
他朝后车喊:“胡三!管网图!这一段,最近的下管口在哪?”
胡三趴在车帮上翻图,翻了两息:“东边五十米!雪梁背面有条排水明渠,渠口通管,斜坡下去能并车!”
“车灯全灭。”林辰下令,“黑灯,贴雪梁,下渠。胡三前车带路,雷虎后车断后,谁也不许开灯,不许出声。”
五个人摸黑把车拐下了雪梁。灯一灭,世界只剩风声和车链碾雪的闷响。雪梁挡着视线,明渠的坡又陡又滑,两台车几乎是蹭着下去的。
身后那道弯月阵响动了。隐约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,杂乱的脚步声追了一阵:
追了两百来米,就没了动静。
“跟丢了。”雷虎扒着车斗往后看,“雪太深,他们跑不动。饿成那样的人,追两百米就得出白气抽腿。”
“追不动是他们的命。”林辰说,“记住那伙人的方向。他们来的方位,是城西旧居民区,那一片,开春得防。”
回到据点,天刚放亮。母亲已候在账房,五个人一身霜进门,她先递了热汤,后摊的账本。
“煤,多少?”
“六十吨上下。”林辰说,“两车没拉,剩下的……在库里堆着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报账的老话,“油耗另算,两车满油出去,回来剩不到一成。这一趟的账,你记。”
母亲提笔,先把燃料那一栏圈了三个圈的“十九天”划掉,在旁边落了新数:
“燃料:一百一十天。”
写完,她又另起一行,记油耗、记人力、记冰下作业的工时。记完,笔尖在两行数字之间点了点,说了四个字:
“这一趟,赚了。”
卸煤的活儿干到晌午。从库里搬出来的煤块,一块一块码进炭房,黑冰裹着煤,冻得梆硬,码起来跟码石头一样,磕得炭房地面咚咚响。
最后一块抬进来的时候,雷虎忽然停了手。他蹲下去,从煤块的冰缝里,捏出来一个东西。
捏出来,他愣了两息,才举到灯下。
那是一截冻硬的东西,黑的,指甲翻着,指节蜷着——是半只人手。手断在腕子上,断口冻得发白,像冻了不止一个冬天。
而那只手腕上,戴着手表。
表蒙子结着霜,雷虎拿袖子蹭了两把,凑到灯底下,又凑近了些:
秒针在走。一格,一格,走得很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