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一通,人心就活了。活了的第二件事,就是争。
煤进炭房第二天,暖区的温度爬回了零上十二度。可十二度暖不了全据点——煤够烧一个冬天,是省着烧的够。三区的炉子只能开两台,暖区就那么三百平,中区次之,冷区仍旧靠着轮换扛。热从哪儿走,就成了摆在明面上的东西。
头一个跳出来的是杂役档里的老周,灾前的物业保安,四十来岁,嗓门大。他纠集了七八个人,堵在主通道的公告栏底下,话喊得半条通道都听得见:
“要俺们说,热就得平摊!大伙一条船上的人,凭什么有人睡零上十二度,有人睡零下?真冻死一个,你们心里过得去?”
附和的几个跟着起哄,通道里一时全是人声。
“行。”林辰听完汇报,只回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去了账房。
“妈,把过去十天的账,全抄出来贴墙上。”他说,“口粮、燃料、药品,按人头,一栏一栏,谁领了多少、谁用了多少,贴在公告栏。今天贴。”
母亲没问为什么,抄了一下午。第二天一早,三张誊写的大表,钉上了公告栏的板子,钉得结实。
表一贴,围观的人围了三层。
口粮那栏,一格一格的名字对着数字。喊平摊最响的老周,十天里领的份额排在全据点第二,仅次于雷虎队里一个壮汉,可那壮汉的份额后头缀着一行小注:“冷区守门,夜岗三班。”老周的后头什么也没有,他的岗位是暖区烧水。
燃料那栏更直白。取暖配给,按档按岗算,前五名的名字里,喊平等的那几位占了仨,全住在暖区,全烧的是公家的炉子。
药品那栏,有个名字领了四份冻伤膏——他自己的岗位,一次冷区都没进过。
通道里安静了。老周挤在人群里看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,脸一层一层地红,最后没吭声,挤出人群走了。他带的那几个,看完表,散了一半。
“数据不会吵架。”林辰站在公告栏边上,对着没散的人,把话说明白,“要平摊的,先回答平摊什么,平摊你们的,还是平摊别人的?谁的消耗在平均线以下,站出来,我第一个给他升档。现在,站。”
没人站出来。
当天晚上,新制度落了地。林辰定的三档:
第一档,战斗与技术,住暖区。站墙的、下管的、管电的,热是他们的,因为夜是他们熬的。
第二档,医护与伤病,住暖区。这条是苏晴的,一行没动。
第三档,杂役与新入,住中区,冷区轮岗。
“想升档的,”林辰最后说,“一条路:立功。”
功分是母亲设的,设得像设账一样细。规矩贴在榜边上:管网抢修一次,三分;冷区夜岗一班,一分;外勤作业一次,五分;战斗记功,五分起。攒满十分,升中区;攒满二十分,升暖区。功分可以攒着,可以借,可以替家里人以个人名义报——母亲的原话是:“功分认人不认情,谁挣的算谁的,但花在谁身上,本人说了算。”
榜挂出来的头一天,上头就有一个名字,赫然排在第一。
胡三,二十分。冰下五十二分,泵房反穿,一次外勤顶格加危重作业,两项加起来,二十分整。全家五口,铺位全调进了暖区,母亲亲自改的册。发新卡那天,胡三捧着卡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回头跟他那俩徒弟说了句实在话:
“看见没。在北岸,冻不冻屁股,凭本事。”
这个头一带,效果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。
榜挂出来的第三天,杂役里一个姓孟的年轻人,三天清雪清出了名堂。别人一班清完自己的段就收工,他把交接班之后的雪也接着清,冷区的口子、弯道的死角,全包了。三天下来,超额三回,八分入账,离升中区差两分。第四天他又清了一整天,第九分到手。
母亲当天核完,没等他攒满十分,当场给换的铺位。
“差一分,先给你换。”她把新卡递过去,“差的那一分,下礼拜清雪抵完。北岸的账,可以预支,不能赖账。你,赖不了,我知道。”
小孟捧着卡走的时候,脊背比进来的时候直。
苏晴是在医站听齐全套的。晚上她到指挥室,把话说得不客气:“这个分法,太冷酷了。有人天生体弱,挣不来功分,难道就活该冻着?”
“弱者有第二档。”林辰答,“伤病,医档,暖区,这条我给你留着,一个字没动。除了伤病,剩下的,热是资源。资源不讲人情,讲了,大家都冻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救回来的每个人,是靠炉子热的,不是靠道理热的。炉子烧煤,煤在冰底下,是胡三拿命换的。让他跟喊平摊的人住一个温度,下一次泵裂,谁下去?”
苏晴站在那儿,半天没接话。最后她说:“医档那条,永远不许动。”
“永远不动。”林辰说,“这是咱们俩的账。”
功分榜后来让陈默做成了电子的。一块旧屏,接了低压电,挂在通道口,名字、分值、排名,红的绿的,滚动着刷。北岸的人路过通道口,十个有八个要偏一下头,看一眼,看自己在第几行,看离上一名差几分。
雷虎的手下里传开了一句话,传得很快:“跟着林哥,你只要肯干,就冻不着。他记的账,比你自己记的还清。”
账房那晚的账本上,母亲落了一行:“人心可算,比天气好算。”写完,她在这一页的页脚,又添了半句:“算清了,省吵。”
当晚,冷区的人主动加了班。零点之后,冷区清雪的段上还亮着两盏头灯,敲冰的梆梆声一下一下传进二道弯。守夜的石头出去看了一趟,回来报:“没人派的,自己清的。榜上能记分的活儿,现在抢着干。”
功分榜,成了北岸的第二个太阳。
第二天早上,陈默照例更新榜单。刷完当日数据,他盯着屏上的一个名字,盯了两息,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把那一栏调出来,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,然后抓起纸档的记录对。
“咋了?”石头凑过来。
“这个人,一夜之间,涨了七分。”陈默指着榜单中段一个名字,“夜班顶岗,一班一分,他一晚上顶了七个班。”
“七个?”
“七个。”陈默把考勤册翻开,一页一页翻给他看,“昨夜冷区夜岗,七个班次,上岗记录上全是他签的名。可那七个班次,本来是排给七个人的。七个人,一个没来,全让他替了。”
石头挠头:“那是好事啊,雷锋……”
“好事?”陈默把册子合上,“他替一班,挣一分,对吧。可那七个没来的人,他们的班他顶了,分归他,那七个人落了个什么?落了个‘夜班照睡、考勤照满’。一晚上,他一个人挣了七分,七个人白落了他的人情。”
“他不图分,图人情?”
“图人情的人,不是这么个图法。”陈默把那个名字抄在纸上,揣进兜里,起身往指挥室走,“一夜替七班,这个人要么是傻,要么,”
他走到指挥室门口,把后半句咽了咽,还是说了:
“要么,他就是想让那七个人,欠他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