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替七个人上夜班的人,叫钱有德,四十六岁,灾前是连锁药店的仓库管理员,灾后第三个月流落到北岸,杂役档,入册两个月。
陈默把他的底翻得很细。翻到夜班记录那页,发现了真正不对劲的地方:
“他顶的那七班,排班的七个人里,五个是暖区的。”陈默把册子摊在指挥室桌上,“战斗档两个,医护档一个,还有俩是暖区烧炉的老资历。他自己一个杂役,一晚上不睡,替五个暖区的人扛冷区的夜岗。这不是图分,分是明账,图分的人犯不着专挑暖区的替。”
“图什么。”林辰问。
“图人。”陈默说,“冷区替暖区的人站一夜,那个人第二天就得记他一份情。一夜一分,一分一个人情,他一晚上收了七份。”
雷虎在旁边听明白了,一拍桌子:“查他!铺也搜、柜也搜,俺就不信他是善人!”
搜是在第二天上午干的。钱有德被叫到主通道的时候还一脸懵,雷虎带两个人进了冷区的铺位排,掀开他的铺盖,被子的夹层里,缝着一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在场的人都吸了口气。
十一盒抗生素。未开封的,铝塑板整整齐齐,盒子上的塑封膜都没撕。
“哪来的。”雷虎把布包拍在他跟前。
“捡……捡的。”钱有德的脸一下白了,“废墟里,灾前药店塌那阵,俺从柜台底下……”
“你没出过据点。”陈默把他的考勤册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,“入册两个月零四天,外勤记录,零。北岸的门封了十一天,封之前你也没排过一次外勤。废墟在城外。你怎么捡的?”
钱有德张着嘴,话卡在那儿,半天没续上。
人被带到了指挥室。林辰坐在桌后,那十一盒药摆在桌上,摆成一排。
“药是哪来的。”
“……拿的。医站的库。”钱有德的头垂下去,声音跟蚊子似的,“晴医生分装那天,俺搭手搬过箱子,搬的时候……揣了几盒。”
“你要这些药干什么。”
钱有德不说话了。屋里静了很久,炉子里的水咕嘟了一声。他忽然抬起头,说了两个字:
“换命。”
他喘了口气,把话倒出来,倒得不顺,一句一句的:
“我有肺病。老毛病,灾前就有的,药店……药店就是俺管药,自己偷着吃的都是货架底子。灾后断了药,拖成了痨。我夜里咳,冷区睡不下,咳得整排人都骂。我怕……我怕这冬天过不去。药能换东西,我瞅着榜上二十分能进暖区,我这身子挣不来二十分,我就想着,拿药换。换分,换名额,换个……能喘气的铺位。”
说完他又垂下头去,咳了两声,压着咳的,胸腔里咕噜咕噜地响。
“查病。”林辰朝苏晴抬了下下巴。
苏晴把人带到医站,听诊、量体温、看痰色,折腾了半个钟头,回来报:
“肺病属实。陈旧性的,慢支拖的,夜里咳是真咳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没那么重。离危症远着呢,够不上医档的标准,也够不上暖区的病退线。按制度,他该住冷区,咳嗽可以领止咳的药,一天一格——他偷的那十一盒抗生素,对他这病,一片用都没有。”
“对病没用。”母亲在旁边翻着账,“对换,有用。”
她把算盘拨了几下,拨完报数:“这批药,成色好,灾前的正版货。搁现在的世道,一盒能换一个礼拜的口粮。十一盒,够换五个人一冬的口粮,也够换一条命,他自己的。这笔账,他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屋里一圈人看着林辰,等着发落。雷虎的手按在腰上,按着没动。
林辰站起来,走到钱有德跟前。钱有德缩着脖子,等着挨打,等了半天,没挨上。
“药,全部充公。”林辰说,“记你的赃,不销。你,降回冷区,功分清零。”
钱有德的肩膀垮下去一截。
“但是,”林辰接着说,“这十一盒药,按充公折功分,算你十五分,从今天起记回你账上。另外,北岸缺个管药的。一百二十六个人,一人一格药柜,登册、发药、回收、记欠,这套活,灾前你干了多少年?”
钱有德愣住了。他抬头看林辰,嘴动了动:“林老板,我……我是偷药的,你还敢让我管药?”
“偷药的才懂药值多少。”林辰说,“不懂值钱的人管药,药才会不知不觉地少。你管,每天一清册,苏晴核,母亲对账。少一板,你的肺病治好了再进冷区。少一盒,”他停了停,“你就不需要铺位了。”
钱有德跪下了。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,磕了一个头,磕得实:“林老板,我这条命,是你的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林辰看着他,把话说得很慢,“是账上的。你偷的药值十五分,你欠北岸十五分,往后管药,一天抵一分,抵完,你才是一条干净的命。在那之前,你这条命先在账上挂着,慢慢还。”
账房那边,母亲当场落的账:“钱有德,药十一盒,充公,欠十五分,管药。”
写完,她在“管药”两个字底下画了道横线,又添了一行小字在页脚:“偷药者管药,账清人清。用其长,防其短,日清一册。”
交接是当天下午办的。苏晴把医站那间药房的钥匙交给他,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:“册子上少一板,我第一个知道。别试。”
钱有德接钥匙的手是抖的。接完钥匙,他一头扎进了药房,把一百二十六个格子挨个清点,一格一格地对册子,从下午对到掌灯,水都没喝一口。对到掌灯,他把那本登记册从头翻到了尾,前任管药人留下的老册子,纸边都卷了毛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的页脚,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,字迹很淡,写得很急,像是某一天深夜匆忙落上去的:
“西南,白褂子,收人。”
钱有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看不懂。他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,又看了一遍。
当晚交日清册的时候,他把这一发现报了上去。陈默把那页拍了照,照片在灯下放大,八个字,一笔一划都在。
陈默盯着照片,又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沓南向频率的旧记录,翻到最前头的一页,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了指挥室的桌上。
“白褂子。”他抬起头,“电台里传过两回的,说西南方向有人穿白褂子,专门收人。传说是传说,可这行字,是前任管药人留下的。管药的人,为什么记这个?”
他把照片往前推了推:
“除非,‘收人’那天,他交出去过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