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台是在第七天傍晚响的。
正播着定时静默,喇叭里忽然跳出呼号,陈默一个激灵坐直,抓过话筒:“北岸收到,报身份。”
“秦岳。”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不对,哗啦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,紧跟着几声喊。秦岳等那阵响动过去,才接着说,“军营出事了。主楼东半边,被雪压塌了两层。塌的时候,三个排正在地下掩体轮休,四十几个人,堵在底下。”
“堵多久了。”
“六个钟头。”秦岳的声音里能听出喘,“塌方把掩体的主入口和备用口全压死了。我们剩下的兵力在外头刨,刨不动,雪压钢筋,撬不开。”
“通风口呢。”陈默问。
那头静了一息。秦岳说:“两个通风口,一个跟主楼一块儿埋了。另一个,还能通,但外头零下一百多度,口子上的冰霜一小时厚一指,我们打了三回,堵了三回。现在口径剩不到一拳,扇风机进不去风。”
陈默扭头看向林辰,把话筒递了过来。林辰接过,问了一个数:
“里头多少人,空气还剩多久。”
“掩体设计容六十人。里头四十三个,含七名伤员。”秦岳报数报得很快,显然算过了,“空气按人耗折算,扇风机一停,氧头能撑……不到二十个钟头。已过六个,剩十四。”
十四个小时。八公里外,风十四级,夜里零下一百一十度。地面增援,想都不用想。
雷虎第一个开口:“隔着八公里,这个风,神仙也过不去。”
“地面过不去。”胡三说。
众人看他。他不慌不忙,从怀里掏出那张管网图,就着灯光找,手指顺着图纸划:“热力主管道,咱们标红那条,在往南走之前,有条支线,支,向东北岔出去两公里,终点是——”他的指头停在一个点上,“军营后院,锅炉房。”
“支线通到军营锅炉房?”雷虎凑过去看。
“灾前集中供暖,军营那片是末端用户,管径一米四,人能走。”胡三把图折好,“从咱们这边下管,顺主管道走,岔进支线,一公里七,到锅炉房的入户井。锅炉房跟掩体就隔着一道墙,通风格栅是相通的。从里头捅开通风格栅,掩体跟外面就通了,扇风机的软管能从管里拖进去。”
“管道里的情况。”林辰问。
“水。”胡三说,“支线那段地势更洼,化冻水全积在里头,最深的地方,到胸口。风倒是没有,水温比外头高得多,可零下的水泡着走一公里七,”他咂了下嘴,“得穿那三套干式保温服。来回,三个多钟头。”
“不够三套。”陈默提醒,“就剩两套,一套胡三冰下作业那回磨破了个袖口,还没补。”
“两套轮。”雷虎把袖子撸起来,“俺带队,两人下水,人在井口倒替。林哥,点人吧。”
“你去。”林辰说,“带六个,战斗档挑,会水的优先。装备:两套保温服、扇风机软管两卷、钢钎、撬棍、药箱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现在是二十一点。秦岳那边剩十四个钟头,扣掉里头人极限喘息的余量,你们只有十一个钟头。三小时内必须下管。”
雷虎应了一声就要走,林辰把他叫住了。
“先别走。”他拿起话筒,对着电台那头,“秦岳,人,我去救。但救之前,把账先谈。”
那头安静了两息。秦岳的声音冷了半度:“北岸,人命关天,你跟我谈账?”
“人命正是账。”林辰说,“条件两个。第一,你们气象站灾前存的原始数据,全套,给我一份。第二,军方加密频段的读取权限。”
电台那头,这回是真的静了。十几秒,一句多余的声音都没有,只有背景里又一声塌落的闷响。然后秦岳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频段,我不能给。那是军方的加密体系,我一个营级主官,没权限外放。气象数据可以,数据不涉密,我认。”
“那就先救人。”林辰说,“救完了,你再决定频段的事。人要死了,你那频段留着给谁?秦岳,我这儿出的是七条命、两套装备、十一个钟头的窗口,换的东西,一样不害你们。数据是死的,频段是空的。你先选活的。”
秦岳没有再答这句。他只说了一句别的:“锅炉房入户井在后院东南角,井盖上的雪,我派人提前清。”然后呼号切了。
二十二点四十分,雷虎带人下管。
指挥室的电台守了一夜。每隔半小时,雷虎从管里上来一段口信,由井口留守的人转报。第一段,一公里处,水深及腰,流速为零,队形正常。第二段,支线岔口找到,两套保温服轮换,进度比预计慢一刻钟,窄。第三段,是凌晨两点的:“最窄那段,一米二的检修段,得趴着爬,水贴着背。雷队在前头开路,让后头的全扒着管壁过。”
最难的通报是四点半那通:通风格栅找到了,可格栅外的冰,从里头冻进来的,冻了整面墙那么厚,钢钎撬不动,得凿。
凿了一个多钟头。
五点五十分,雷虎的口信上来,只有三个字:
“通了。”
扇风机的软管从管里拖进去,掩体里灌进了第一股活风。清点和拖人是天亮之后干的活,四十三个人,从格栅口一个一个拖出来,顺着管道倒运。能走的自己走,走不动的拿拖囊拽。七名伤员先过,然后是士兵,最后是两名抬着的:
两名没能抬活的。冻毙的,一个是塌方时被砸的伤员,拖了十几个钟头没抗住;一个是掩体里最年长的老兵,把自己口粮分给了伤员,倒在了离格栅最近的地方。
八公里外的军营那头,人是从后院的井口一个一个冒出来的。最后一趟拖囊出井,是上午十点零六分。从下管到出井,全程四小时零十分,加上后续倒运,总用时十一个半钟头,卡着秦岳那个数,完了。
中午,电台响了。秦岳的声音哑得厉害,背景里没有塌落声了,只剩风。
“四十一名,活着。”他说,“死了两个。名字,我记下了。”
他停了很长时间。长到陈默以为他要断线了,他才又开口:
“北岸。我欠你一条命——四十一条。”
“不用还命。”林辰坐在电台前,答得很平,“把频段给我。”
那头又静了。这次的静,比之前哪一次都长。风声在电台里沙沙地走,走了足足半分钟。
然后秦岳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慢,慢得像每个字都是掂过分量的:
“频段,我给你。读取的密钥和规程,气象数据一起,今晚发。”
顿了顿,他说了最后一句:
“但里面有些东西,你看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