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分,陈默把军方气象站的原始频段数据导进了终端。
数据是三天前老金那边弄来的,军方内部流出的原始气象记录,覆盖灾前整整六年。前两天陈默一直在盯电站的配电改造,今晚才腾出手。
进度条走完,屏幕没吐出惯常那串绿色分析结果,先蹦出来一行红字:
警告:该文件存在人为修改痕迹。
陈默的手悬在键盘上,停了足有五秒。
他把脸凑近屏幕又看一遍。没错,红色的,系统自动触发的完整性校验警报。他干了这么多年数据恢复,见过的坏文件多了。坏和改是两码事,坏出来的东西是乱的,改出来的东西是齐的。这份数据,齐得反常。
他没叫人,自己先往下挖。
顺着校验日志往回翻,他很快摸出了规律:从灾前第二年那一段起,数据每隔一段时间就被覆盖一次。覆盖的手法很讲究,覆盖值用的是周边几个站点的平均值,平滑过渡,肉眼去看曲线,一点毛病都瞧不出来。
但频段骗不了他。平均值是算出来的,算出来的数不会带原始仪器自带的电子噪声。陈默写了个比对脚本,把每段数据和相邻站点的噪声谱放一块儿跑,对得过分“干净”的,全部标红。
脚本跑完,屏幕上亮起一排红点。
十七个。
每一个红点,都是一个被抹掉的真实时间戳。
陈默盯着看了半天,起身去推值夜班的雷虎。雷虎披上大衣进来,一眼扫过满屏红点:“咋了?股票崩了?”
“数据被人改过。”陈默说,“去把林辰叫来。”
林辰到的时候,苏晴也跟了过来,她刚查完病房,还没躺下。林辰看东西快,红字扫一眼,十七个红点扫一眼,最后落在陈默单独恢复出来的时间戳列表上。
“最早这个,”陈默指着第一行,声音压得很低,“比极寒降临,早了整整四年。”
屋里一下没了声。炉膛里一根柴烧断了,噼啪一声。
雷虎掰着指头:“等等,我捋捋。你说记录是从灾前第二年开始被删的,可最早的戳子是四年前的?”
“被删的记录就是四年前的。”陈默说,“从灾前第二年起,有人定期去删,删了差不多两年,删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谁会提前两年就盯着一份数据删?图啥?”
没人接这茬。林辰把十七个时间戳挨个看过去,每个戳后面缀着一条坐标。看到第三个他就发现了,没吭声;看到第七个,才开口:
“这十七个,是不是全在同一个地方?”
陈默点头,把坐标列单独拉出来。十七行,一模一样。
“西南山区,一座无人值守的自动气象站。”他把地图调出来,一个点钉在群山深处,“海拔三千二,方圆四十公里没人家。”
“那站现在还发数据吗?”林辰问。
“发。一直发,信号到现在没断过。”陈默说,“只是没人看。”
雷虎两只手搓了把脸:“我又没跟上了。就是说……有人提前知道要变冷,把记录抹了?”
林辰摇头。
“不是知道。”他说,“是准备。”
雷虎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苏晴站在桌边,手指把袖口捻来捻去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还是平时问诊那种慢悠悠的调子:
“我从医学这边说个事,你们听听有没有用。”
“讲。”
“要是自然降温,人对寒冷的适应该是一条缓坡——今天多走几个,明天少走几个,慢慢爬上去。人有强有弱,有老有少,不可能齐刷刷一起扛不住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这半年不是这样。”
她回屋抱来自己的记录本,摊在桌上。半年来基地和外围安置点的冻伤、死亡统计,一笔一笔记的。
“死亡率不是平滑上去的。”笔尖点在曲线三个位置,“是跳的。分三段,每一段都跳得又快又齐,像是在同一段时间里,冷的程度突然上了一个台阶。”
“阶跃。”陈默接了句。
“对。自然的天气不会这么整齐。”苏晴合上笔,“整齐成这样的东西,是造出来的。”
林辰没说话,找了张纸把三段跳的时间点抄下来,三个日期。然后他回自己屋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只优盘,父亲的遗物,灾变后从老家废墟里翻出来的,里面一份加密备忘录,之前只解开了小半。他把能读出来的会议纪要日期调出来,一行行比对。
第一个日期,对不上。
第二个,对上了。那天有一场会,纪要就一句:“西南项目,进度照旧,口径不变。”
第三个,也对上了。“三期节点确认。外围风险可控。”
林辰把纸放下,在桌边坐了很久。
母亲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端着一杯热水,本来是给苏晴送的,看见一屋子人围着一张纸,就站住了。她什么也没问,就那么看。看林辰,看陈默,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抄了日期的纸上。
没人知道她看懂了多少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杯子放下,说了一句:
“你爸当年说的‘账对不上’——对不上的,就是这个。”
林辰猛地抬头:“妈,你知道那个站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站。”母亲摇头,慢慢在床沿坐下,“我就知道你爸最后那两年,天天念叨账对不上。他管过项目预算,钱花出去了,东西没见着。问,上头就说是西南的口子。他翻账翻到后半夜,翻不出来,抽屉一摔,跟我说:‘别问了,这账没人敢让它对上。’”
她看着那张纸,两只手在膝盖上摆了摆。
“我原先以为他说的就是钱。”她说,“现在看,不是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炉火映着四张脸,一明一暗。
雷虎先憋不住,低声骂了半句,自己咽回去了。陈默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红字和十七个坐标缩进黑里,剩一点微光。苏晴把记录本合上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
林辰站起来,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贴身口袋,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“从现在起,”他说,“这件事,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。”
陈默一愣:“五个?”
“你、我、雷虎、苏晴。”林辰看了母亲一眼,“还有我妈。”
“老金呢?”雷虎问,“数据是他弄来的。”
“数据是他弄来的,他不知道里头有什么。”林辰说,“这份数据今晚起封存,密钥只有我有。老金那儿我去说,就说频段质量不行,退回去重找。他信——他找东西向来嫌东嫌西。”
雷虎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:“成。就咱五个。”
“不是不信老金,是他那张嘴,两杯酒下去什么都往外倒。也不是不信九叔,是这基地里没有他打听不到的角落。”林辰说,“人越多,越保不住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端起那杯已经不烫的水递给苏晴:“喝了吧,夜里凉。”
苏晴接杯子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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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人都散了。雷虎回哨位,苏晴去睡,母亲屋里的灯也熄了。
林辰走前在门口停了停,回头看陈默还坐在终端前:“歇了吧,天亮再说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陈默说,“我把这十七个戳子归个档,存个底。”
林辰没多问,走了。
屋里剩陈默一个人。
他把十七个时间戳重新拉出来,按先后排成一列,然后做了一件林辰没交代的事,拿每个时间戳去跟库里其他档案做交叉检索。老习惯了:不对劲的数据,他总想给它找个出处。
检索跑得慢。他等着,顺手把十七个戳子在屏幕上连成一条线。
结果一条条往外跳。大部分是空的。到第九个戳,跳出一条旧档案的索引残片,来源是灾前某个项目的备案系统。条目名被人清了,只剩一个负责人的签报代号。
陈默点开那条线,顺着代号往下追。追到第三层,一个名字浮了出来。
他的手停在鼠标上,没再往下点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然后他伸手过去,把终端的电源直接摁掉了。
屏幕黑下去,那个名字跟着一起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