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先是很轻地抖了一下,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把一座山推倒了。
指挥室里,陈默的震动传感器在第二秒开始报警。三秒之内,连着响了五声。
“超阈值了。”他盯着读数,“我设的最高档,压过去了。”
第五声之后是长音。长音没停,监控画面里,后山那道山脊上的白线,整个塌了下来。
不到十秒。雪从山脊往下走,走得没有声音,画面里只是一大片白忽然活过来,往下涌,涌过第一道坎,涌过第二道坎,然后车库副口那个方向,在画面里,没了。
白盖过去,画面剩下一片平。
“车库副口。”陈默报出来的时候,那片平还在。
雷虎人已经在门口,抓着帽子往外冲,冲到一半又被林辰一句话钉住。
“回来。先点人,再点东西。”
“哎!”雷虎刹住脚,转身吼,“老周!小孟!都他妈到走廊站队!挨个点名!”
主区走廊里,人从各个屋子涌出来。苏晴抱着她的医档夹,站在队列头一个一个数。数到一半,雷虎那边车库的口信也上来了,留守的机械员从侧门爬回来,脸白得跟外头的雪一个色。
“雷队,三辆车,全埋了。包括那辆重型的。”
“改装那辆也埋了?!”雷虎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埋了。副口整面墙让雪拍上了,顶都压变形。机械员说他在里头听见响,从检修地道钻出来的,就他一个人在车库里。”
林辰在指挥室没动地方。他让陈默把监控一帧一帧回放,回放到雪线漫过副口之后的三秒,停住。
“热力主管道入口。”他问画面。
陈默把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。主管道的入户井在副口东侧四十米,井口上方的护棚还在,但井口前积的雪,画面里看不出深浅。只知道雪面比灾前高了不止一层。
“胡三的管网队呢?”林辰问。
“昨儿傍晚下管换滤网的,四个人,还在里头。”陈默翻记录,“按他们的排班,原定今早七点从主区这头的口子回。”
现在几点,六点二十一。四个人还在管里,人没事,但管两头,一头让雪压着,一头通着主区,里头的人能回来,可回来之后,管网就成了一条进不去的死路。
“先叫他们回来。”林辰说。
传声管敲了三短。过了七八分钟,主区这头的管口,胡三带着三个人爬了出来,一个个跟雪人似的。胡三落地先问:
“外头咋的了?管里听见动静,跟打雷似的,泵房那头的风口气流全变了!”
“雪崩。”林辰说,“后山塌了。车库副口没了,三辆车埋在里头。”
胡三愣在原地,手里的扳手还攥着。
“重型的也,”
“也埋了。”雷虎替他说完,牙咬得咯咯响,“俺的娘,那辆车上还装着备用泵和半箱配件!”
苏晴这边的人数也清完了。她走过来,声音不高:
“一百二十六,实到一百二十四。差两个。”
“谁。”林辰问。
“白天的取冰组。”苏晴翻医档夹,“杂役档的,一老一少,叔侄俩,姓崔。按排班,昨天下午出后山取冰,天黑前该归。没归。”
走廊里静了一息。取冰组走后山,雪崩塌的就是后山。
“挖!”雷虎嗓门炸开,“取冰的道俺知道,就在半山腰!雪埋不了多深,现在去,兴许还有气!”
“不去。”林辰说。
“林哥!”雷虎一步抢上来,“俩大活人!”
“雪崩有二次。”林辰说,“山还没稳。刚才震动传感器又跳了两下,小的,可它在跳。现在出去十个人,是十二个人埋在底下。谁去,谁签名,我不拦。”
雷虎张着嘴,站了两秒,把嗓门压下去了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震动监测屏,上头的曲线,还在一跳一跳地颤。
“……先不挖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转身冲走廊吼,“都回屋!谁也不许出主区一步!第三道门落栓!”
主区的三道门,是入冬后一道一道加的。第三道一落,据点就缩成了最里层的壳。林辰让人只留传声管通外头,别的口子全封死。
母亲在账桌前,一直没说话。人静下来之后,她翻开总台账,笔蘸了墨。
“埋车三,人二,未归。”
她写完这行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顿出一个小墨点。然后她又添了两个字:
“待查。”
账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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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里回来的四个人里,有一个管网队的手抖了一上午。胡三蹲在锅炉房抽了半袋烟,晌午前来找林辰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“俺琢磨了个道儿。车,俺挖不了。可管网入口,能从里头掏。”
“咋掏。”
“雪把入户井那边埋了,埋的是井口外头。管道本身在地下,管身没事。”胡三比划着,“俺从主区这头下管,走到入口那段,从管子里头,把井底和管口之间那截积雪往外捅。那截撑死五六米,捅通了,管就活了。人爬着过,够了。”
“外头的雪压呢?”陈默插话,“井口让雪压着,你捅到井底,上头的雪不会灌下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胡三说,“井口上头有护棚,塌没塌两说,就算塌了,护棚的钢梁还担着。担着,雪就架在上头,架着的雪不往下走,跟屋顶扫雪一个理儿,先掏洞的人不碰棚梁,雪就不塌。俺带长杆,人不靠近,杆捅。”
林辰算了一会儿这笔账:人只在管内,塌了埋不着;杆捅人退,进可攻退可守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带四个,一杆两人轮,两小时一报。”
“哎。”胡三应得干脆,起身又补了一句,“林老板,车的事您也别太愁。俺看那雪是虚雪,崩下来走得快,虚着堆的。等山稳了三两天,从副口上头打斜井掏车,一辆一辆拽,还是能掏的。就是费工。”
“先不管车。”林辰说,“先通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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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里挖了六个钟头。
每两小时一次口信。第一次,四米,雪松,好捅。第二次,棚梁果然塌了半边,但架着,胡三改用短杆,人贴着管底捅。第三次隔了三个钟头才上来——碰上一段冻实的雪壳,钢钎捅的,三个人轮着抡。
晚上十点四十,最后一报:
“通了。”
通是通了,口信后头跟了一句:入口段管径让雪挤变了形,能爬,爬不快。车,从这条道是铁定出不去了。
林辰在指挥室记下这一条。粮一百三十八天的账,他顺手翻了一遍——粮不受影响,煤一百一十天也不受影响,埋的是车和配件。开春要是车掏不出来,雪停之后的机动,就全靠那两台小雪地摩托和人力爬犁。
这是明天的账。今天的账还没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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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,传声管那头有人敲。
不是暗号,是乱的,乱敲一气,中间夹着人的声音,含糊,但活着。
雷虎带人开了第三道门,从主口接进去。两个人是从后山的雪里自己爬回来的,姓崔的叔侄,侄子在前头拖,叔叔在后头爬,两个人裹在一床取冰组自带的棉被里,冻得说不出整话。
苏晴的处置是早就备好的:温水,不能太热,四十度,四肢先泡。叔叔的靴子脱不下来,是冻硬在脚上的,她拿剪子连靴带袜一起豁开。
豁开之后,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干她的。
侄子能说话之后,断断续续地讲:取冰到一半,听见山响,叔侄俩离主道偏了两百多米,往一块大石头底下钻,雪漫过来,把石头埋了一半,留了个窝。两个人在窝里熬了一夜,把带来的干粮吃完了,天蒙蒙亮顺着石头缝往外抠,抠通了,认着方向爬回来的。
“命是那块石头给的。”侄子说完这句,哭出来了,一边哭一边还在发抖。
叔叔的脚,最后清点:两只脚,六根脚趾,发黑,保不住。截。
苏晴进手术室之前,跟林辰对了半句话:“六根。截。今天能干完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两人的功分,取冰加自熬一夜,按双档记。”
母亲那边,总台账摊开在“埋车三,人二,未归,待查”那一行上。
她拿笔,把“未归”两个字划掉,一道横线。然后在旁边补写:
“归,伤二。”
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她那一行字,末一笔的“二”拖得比平常长。收笔,她把笔搁进笔槽,账合上,压了镇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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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胡三从管网里爬出来,浑身是雪,眉毛上挂着冰碴。他没先去锅炉房烤火,径直来了指挥室,把雷虎、陈默都叫齐了,才开口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雪崩把山剥了一层。”
他用手在桌上比划:“后山半坡,原先那片林子,让雪齐根推下去了,连皮带石头刮走一层。俺今儿在入口那儿捅雪,直起腰喘气的空儿,朝山上看了一眼,”
“看见啥了?”雷虎催。
“山体里露出个东西。”胡三说,“是水泥的。有棱有角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胡三又补了一句:
“俺拿眼睛估了估,露出来的就有一间房那么大,埋在山里头。那个位置,俺们干管网的,图上从来没这号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