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半天。这是封城以来头一回,风从十四级降到八级,天上的雪跟着稀了。后山断面上,露出一排整齐的灰色棱线。
那不是石头。是混凝土的浇筑缝。
雷虎最先上的山。他带了三个人,冰镐、绳、测距镜,爬到断面半腰,绳一头拴在上头的枯树上。他在那排棱线跟前蹲下来,用冰镐背敲了敲。
敲完,他没说话,又敲了三下,换个位置再敲。
“咋样?”底下的人喊。
“下来个人,你们自己听。”
第二个人爬上去,敲了两下,也愣了。
声音发闷。不是石头那种脆响,是隔着空腔的闷,一敲,底下嗡一下。
“底下是空的。”雷虎在绳上冲底下喊,“空腔!还是不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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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带回指挥室,陈默干的头一件事是翻地图。
他存着一套灾前的电子地图离线备份,全市的、全省的,一层一层点。点到后山那片,坐标对上,图上跳出一条标注:
“西岭矿洞。二〇一九年封停。”
“矿洞。”雷虎凑过来看,“矿洞好啊,矿洞结实,怪不得,”
“怪不得不了。”陈默摇头,“雷队,矿洞是打进去的,岩壁是毛的,糙的。你敲矿洞岩壁,是实心的响。浇筑缝是另外一回事,那是把混凝土浇出来的结构,墙是墙、顶是顶,棱是棱。封停的矿洞,不该有人花钱去浇混凝土。”
“那就是后头有人又干了活儿。”雷虎说,“二〇一九封的,后头干的。”
“干了活儿,还得瞒着。”陈默说,“图上没改,还是‘封停’。改图要过测绘系统,麻烦。不改图,就得让山把东西盖住。刚才这场雪崩,把盖子掀了。”
胡三一直蹲在门槛上听。这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林老板,这矿洞,俺知道点儿旧事儿。”
屋里人都转过来。胡三搓了搓手上的裂口:“俺干管网那些年,带俺的师傅就是西岭村的人。他讲过,封洞那年,村里来了好些车,好些人,穿制服的,在山上住了小俩月,村里人不让上山。”
“什么制服?”林辰问。
“不是军装,也不是警服。”胡三想了想,拿手比了比领口,“白的。一水儿白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苏晴正在给崔家叔叔换完药过来送记录,站在门边没走。她开口,就两个字:
“白大褂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,屋里谁都没再说话。
钱有德在药房墙缝里发现的字条,前任管药人留的,一共七个字:西南,白褂子,收人。这七个字单摆了些日子,今天跟胡三嘴里那批二〇一九年上山的人,撞上了。
“雷队。”林辰开口,“你上山那趟,断面那混凝土上,有没有门?有没有口?”
“没有。”雷虎说,“就是一面顶,浇得平的,棱线是浇筑的分缝。俺拿测距镜照了照,露出来的那一溜,往雪里头还延伸,埋着多大,看不出来。”
“敲了别再敲了。”林辰说,“山上的痕迹,谁都别再上去留脚印。风要再起来,雪把它盖回去最好。”
“盖回去?”雷虎不忿,“费半天劲敲出来,”
“敲出来的是疑问,不是答案。”林辰说,“答案不在这座山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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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让陈默摆图。
陈默把三样东西的坐标,一个一个标在省图上。
第一,西岭矿洞,本市后山,刚剥出来的混凝土结构。
第二,热力管道中段那扇铁门,门后有电机的,坐标取管道走向中段。
第三,南向早期频率的信号源方位,徽记体系比对吻合的那个,方位角早测过,只是距离估不准。
三个点摆上去,陈默拿尺子连。
“矿洞和铁门,一个后山,一个城东地底,直线九公里。”他画第一条线,“信号源在南偏西,方位是死的,距离取发射功率反推的中值,落在这,”他点了第三个点,“三个点,圈一片。”
三边一连,圈出来一片山区。中心点,他量了量比例尺。
“西南方向,一千一百公里外。”
一千一百公里。谁也没接这个数。屋里人对“西南”这两个字的分量,各自心里过了一遍:前任管药人的字条,西南。十七个时间戳,西南山区的无人站。现在,三个点的圈,又落在西南。
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把账本摊开了。她没记字,她拿笔在账本的空白页上,照着陈默的图,画了三个点,画了一个三角。然后在三角中间,写了一个字:
“去?”
一个问号。她把笔搁下,看着林辰。
林辰看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
“先活过这个冬天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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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哥,那山上的混凝土顶,真就撂那儿不管了?”雷虎还是不甘心,“好歹再敲敲,听听底下,”
“雷虎。”林辰打断他,“底下有人,你敲,他知道有人敲。底下没人,你敲开一空壳,冻一宿,人先折在里头。哪种都不急。封城还剩几天?”
雷虎掰指头:“……七天。”
“七天里,管好咱们自己的一百二十六口人。车埋着,管网刚通,崔家叔叔六根脚趾昨天刚截。北岸现在是个伤号窝,不是探子窝。”
“哎。”雷虎应了,这回应得没脾气。他自己也看了眼账上“归,伤二”那一行,嗓门没再起来。
苏晴走前留了一句:“叔叔的截面,三天换一次药。坏死边界要是再扩,还得截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人老了,血运不行,保住脚掌就算赢。”
“记功分上。”林辰说。
“这个不上账。”苏晴说完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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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两点,指挥室灯压到最暗。
知密圈的人没全到——苏晴没来,医站离不开人。到的是四个。陈默把白天那套图又调出来,接着挖。
他挖的是地图本身。
灾前那套电子地图,是一层一层的图层。白天他只看了民用层。夜里他把矿洞那个坐标的图层往下剥,剥到第三层的时候,他停了。
“林哥。”他压着声,“底下还有一层。”
“什么层。”
“老图。”陈默把那一层单独调亮,“军方的测绘图,年份比民用层早。民用的‘西岭矿洞,二〇一九年封停’是抄上去的,抄的时候,把这层压在底下了,估计灾前整图的时候忘了删。”
老军图上,后山那一片的标注,跟民用图不一样。军用图上没有“矿洞”俩字,画的是一个规则的多边形轮廓,轮廓里是实心的。
而那一千一百公里外的西南山区,图上什么等高线、什么水系都没有,只有一大片空白。空白正中间,压着两个字。
陈默把那两个字放大。放到了最大。
他没念。他把屏幕转过来,冲着屋里。
雷虎凑近了,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认完了,他直起腰,看看林辰,又看看屏幕。
“方舟。”
母亲坐在账桌那头,笔握在手里,没落。半晌,她在白天画的那个三角中间,“去?”的问号旁边,又记了一行小字。谁也没看清写的什么。
林辰站起来,走到终端前,看了那两个字很久。然后他把那两个字的截图存进加密盘,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父亲那张被剪过的照片,图打印出来,对折。
他把折好的图,压在了照片底下。两张纸贴在一起,收回了贴身的口袋。
“今晚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天亮前,各回各的。”
人散了。陈默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关终端之前,他把那层老军图又看了一眼。
军图上,后山那片多边形轮廓的旁边,还有一行小注,白天没注意,字太小。
他调大了。
那行小注写着:附属工程,编号七。
七。区域码是南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