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岳给的密钥在终端上转了三圈，屏幕跳出的第一行字，让陈默的手停在键盘上不动了。
密电的抬头是四个字：
寒冬计划。
后头跟着一串执行编号，再后头是状态栏。陈默盯着那行状态栏看了足有半分钟，才伸手敲铃，把人都叫齐。
知密圈的人陆续到齐，已经是夜里两点二十。投影投上墙，屋里只开终端那一处亮。
“就是它。”陈默指着抬头，“咱们先前收的南向密电，全是这套编号体系的碎片。密钥一进去，碎片就拼上了。这不是气象资料，秦岳给的是整个项目的电文存档。”
“寒冬计划。”雷虎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，念得咬着牙，“名字都起好了。起了名字的东西，就不是猜的，是立项的。”
“看状态栏。”陈默把那一行放大。
第二阶段：已完成。进度：百分之九十八。
“第二阶段。”苏晴站在投影跟前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我们熬的这两年……是别人的第二阶段？”
“按进度算，是第二阶段的尾巴。”陈默说。
林辰没出声。他站在墙跟前，从头到尾把状态栏看完，才问：“全文多少？”
“导出来一百七十页。”陈默敲了两下键，文件树展开在墙的右侧，“其中一百四十页，是气象数据表。逐日的、分区的、分高度的，从灾前四年起，一天不落。”
“跟那座无人站的数据是一路的？”
“一路。而且全。无人站是删过的残片，这批是正本。时间戳一个没动。”陈默顿了顿，剩下的三十页他也点开了文件树，“这三十页，标题栏是人事与资金。二次加密。秦岳那把钥匙开外层的门，这三十页在里层，钥匙不在他手里。”
“他一个电台台长，也够不着里层。”林辰说。
“那这三十页，”
“先放着。”林辰说，“先看外头这一百四十页。一百四十页数据，别白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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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是陈默和苏晴一起啃的。陈默管表，苏晴管人。
陈默把一百四十页里的关键变量抽出来，搭了一条曲线，投上墙。曲线的横轴是日期，纵轴是降温幅度。曲线不是滑下去的，是台阶式的：一段平，一段掉，再一段平，再掉。
“第二阶段。”雷虎指着曲线问，“第二阶段就是这个？”
“按数据看，是降温速率控制。”陈默说。
“控制”两个字一出口，林辰从墙边直起身。
“标红。”他说。
陈默怔了一下：“标哪两个字？”
“控制。”林辰说，“字面是控制温度。可‘控制’这个词，得有控制的人。控制，就说明有人在拧阀门。天灾不叫控制，叫发生。只有人手上的东西，才配叫控制。”
陈默把“降温速率控制”整行标了红，投在墙正中。
苏晴这边，啃的是另一头。她把据点这半年的体感记录，她每天给巡线队和清雪队测的、记的——摊在桌上，跟数据表里的本区温度，一天一天地对。
对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重新对了一遍。
“拟合度。”她报数的时候，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，“百分之九十六。”
“啥叫九十六？”雷虎问。
“就是表上写的温度，跟咱们身上受的温度，几乎是一个数。”苏晴说，“表说哪天掉，咱哪天就掉。表说哪天平，咱哪天就熬得住。这半年的每一天，都在人家纸上写着。”
“包括雪崩那天？”雷虎又问。
苏晴翻到那一页。雪崩前后三天，表上的风场栏，有一行加粗的数据。
“包括雪崩那天。”她说。
雷虎没再说话。他坐回椅子上，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，走到墙跟前，盯着那条台阶曲线看。看了很久，他冒出一句：
“俺从前扛包的时候，工头骂天，天不下雨他就骂天。现在看，天冤了两年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句不好接。
母亲在账桌那头，把总台账摊开了一页空白。她拿笔，照着投影上那条台阶曲线，画了一个简图——不是画曲线，是画了个阀门的样子：一根管，管上一个闸轮。
画完，她在阀门旁边写了一行：
拧的人，是谁。
写完这行，她把笔搁下，抬头看着林辰。林辰也在看她。母子俩谁都没说话，账本上那行字替他们把话说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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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保密的规矩，往外再划一圈。”林辰开口，“密钥的事，知密圈外，一个字没有。对外的口径，就一句：拿到了军方的气象资料，用来做长期预报。这话不假，一百四十页，够我们报两年。”
“秦岳那边呢？”陈默问，“他今晚守着频段，肯定要问。”
“他问，你答。”林辰说，“答四个字，资料很好。他要是追问里头有什么，”
“就说外层全是数据。”陈默说，“这个也不假。”
“他不信也没关系。”林辰说，“他要真想知道里层有什么，他自己会去够。他是往里递钥匙的人，钥匙够不着里层，他会惦记。惦记比知道好，惦记的人会继续递。”
凌晨三点，电台那头果然来了信号。秦岳的呼号，校准音，两短一长。陈默上机，通联记录如下：
“北岸。”秦岳的声音进来，哑着，“开了？”
“开了。资料很好，谢了。”陈默按林辰教的回。
电台那头静了三秒。
“外层？”
“外层。一百多页数据。”
又静了三秒。
“里层呢？”
“钥匙不开里层。”
这回静得久，久到陈默以为断了线。然后秦岳的声音又进来，就一句：
“我知道。”
呼号切了。切得跟头一回一样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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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之前，陈默做了个决定。他把那三十页二次加密的文件单独拷了一份，设了标注，然后跟林辰说：
“我硬啃。密钥不对路，就试结构——加密是机器做的，机器做东西有习惯，格式、填充、头尾的排布，都有指纹。给我十天。”
“十天？”雷虎瞪眼，“你上次破个残片用了半个多月！”
“上次是无头苍蝇。”陈默说，“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我知道里头是人事和资金。我知道要找什么，就知道往哪儿凿。”
“准了。”林辰说，“十天。但这十天，白天的活儿一样不落，广播、修机子、给老周调收音机。你熬垮了，钥匙就废了。”
“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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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陈默熬到凌晨四点半。
一百四十页数据，他又从头过了一遍。不为找新东西，为熟，熟了才能在三十页的加密格式里找得到路。翻到最末一页的时候，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页脚。页脚是机器自动生成的页码和数据源的参数行，谁都不会看的地方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页脚的倒数第二行，有一行小字。字号比页码还小，混在参数里，跟一百四十页的每一页一样，早就被当成了页脚的一部分，翻一百遍也不会有人抬头。
他把那一行单独抠出来，放大。
第三阶段启动条件，待评估。
陈默盯着这七个字，坐了很久。屋里就他一个人，终端的风扇嗡嗡地转。
他没叫人。这个点，谁都不该叫。他把这一行截图，存进加密盘，然后坐在原地，把第一页的状态栏又调了出来。
第二阶段：已完成。进度：百分之九十八。
百分之九十八。差的那两个百分点是什么，表里没写。他往后翻，翻到气象数据的最末日期，是五天前。表到五天前就断了，断得很平，没有收尾标记。
不是档案封存。是档案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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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六点，林辰进指挥室，陈默趴在终端前睡着了，眼镜推到了额头上。
林辰没叫醒他。他把陈默面前立着的记事板拿过来看。板上是陈默睡前写的两行：
数据末页断于五日前，档案未封存。
页脚：第三阶段启动条件，待评估。
林辰站了一会儿，把记事板放回原处。然后他走到墙上那块日更的记事板前，那块是记大事的。他拿板擦，把“封城第十日”擦了，写上“封城第十一日”。写完，在底下另添了一行：
密钥，十天。
两行字并排立在板上。写完他没走，站在板前，把板擦在手里掂了掂，又在最底下，添了第三行。这行字最小，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，才搁下板擦。
第三行是：二阶段百分之九十八，缺二。
外头走廊响起来，老周带队领早饭去了。陈默在终端前动了动，醒了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块板。
“林哥。”他扶着眼镜坐起来，“页脚那行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从今天起，这行字，是北岸的头号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