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一条手画的曲线铺在桌上,又把陈默打印的现实曲线并排铺开。两条线,错开了。
手画的那条,出处只有他自己知道。是记忆里的——上一世,极寒降临的头两个星期,他是在城西的收容所里熬过来的。那两个星期的每一天是什么温度,他不靠笔记,身体替他记着:哪天冻死了收容所第一批人,哪天水管炸了,哪天墙里头都结了霜。前世第一天零下二十,第三天零下四十,第七天,零下八十。收容所当天就空了大半。
可这一世,他推着北岸,按前世那个节奏备的。结果现实给了他另一条线:第一天,零下五。第二天,零下二十。第三天,零下三十。零下八十,是第十四天才到的。
起初他当自己记错了。两个月前他就犯过嘀咕,还跟自己找过理由:人在灾里,冷的感觉会被放大,回忆不准。
昨夜密电里那行“第二阶段:已完成”出来之后,这个理由站不住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讲曲线的出处。给知密圈的说法是:父亲优盘里除了备忘录,还有一份手写的推演稿,他先前没当回事,昨夜翻出来重对了一遍。这话半真半假,优盘里确实有父亲零散的推算草稿,够撑住这个说法。
“两条线摆在这。”林辰说,“一条是优盘里的推演,一条是陈默从数据里拉的实况。一家的,差着。”
“差得还不少。”雷虎趴在桌边看,“推演那条陡,实况这条缓。”
苏晴把两条线拿过去看。看了几分钟,她取了张新纸,开始做差,同一天的推演温度,减实况温度,一天一天减下去,点在纸上。
点完,她把笔放下了。
“辰哥。”她说,“差值不是乱差的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要是我的记忆,要是那份推演不准,差值该是散的,今天差五度,明天差三度,没规律。”她把那张差值图转过来冲着大家,“你看。差值是平的。平一段,跳一下,再平一段。三个台阶。”
屋里凑过来看的人都不说话了。第一个台阶,出现在第十四天前后,差值从几度跳到十几度。第二个台阶,在第两百四十天,差值跳到二十几度,之后一路平着。
第三个台阶,没有。差值线走到今天,还是平的。
“第三个台阶。”陈默指着线的末端,“按这条线的脾气,该来还没来。”
他忽然转身,去翻密电导出的那批数据。翻得很快,调出阶段切换的时间点,回来往差值图上一压。
“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台阶,卡在第二阶段的启动日。第二个台阶,卡在阶段内的功率调整日,密电里有一行,我昨天没看懂,现在懂了。三个台阶,就是三个挡位。”
“挡位。”雷虎咂摸这个词,“跟开车一样,一脚油一脚油地给?”
“给油讲究什么?”林辰说,“讲究别熄火,也别烧缸。一次把冷放足,地里的人、山里的动物、河里的鱼,全灭。全灭了,筛出来的给谁看?”
雷虎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收紧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们故意放慢的?一次放一点,放一点,看看死多少,停一停,再放?”
“前世那份推演陡。”林辰说,“这一世缓。同一个东西,两种开法。我的判断,”
他停了一下,把这句掂了掂,才说出口:
“陡的那次,是头一回用,脚重。缓的这次,是调过了。头一回是放,这一回是精调。他们拿着上一回的结果,回头改了节奏。”
“上一回的结果?”苏晴抬头,“上一回的结果从哪儿来?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这是这条线的死结:推演稿是父亲灾前留下的,父亲灾前怎么可能推演得这么准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我爸的推演哪来的,这是另一本账,先记着。今天这本账,只算一件事:第三个挡,什么时候挂。”
母亲那边,账本早摊开了。她没记字。她画了三条横线,一条比一条低。第一条旁边写“一”,第二条旁边写“二”。
第三条横线,底下是空的。
她把笔尖悬在第三条线底下,悬了一会儿,没落字,只说了句:“一、二。三还没来。”
第三条空线搁在纸面上。林辰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三来了,”他说,“人就得死绝。一和二,是筛子眼从粗到细。三,是把筛子翻过来磕一磕。”
陈默问:“能算吗?三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能。”林辰说,“两个台阶之间的间隔、每个台阶的幅度、功率调整的日往前倒——数据都在那一百四十页里,能估个大概。但估出来只是‘大概’。要准数,得看那三十页,启动条件、授权流程,全在里层。陈默,你那十天,是全北岸的十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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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陈默把差值曲线的末端又放大了一遍,摊在投影上。他拿笔杆比着第三个台阶该出现的位置,往下顺着比划了一截——比划到差值应该跳到的高度,他停了。
“辰哥。”他说,“我顺着第三个台阶的斜率往下算了一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三个台阶,斜率不是降。”陈默说,“前两个是降,缓的,一挡一挡。第三挡不是。”
他把笔杆在投影上划了一道,从平线直直地捅到底。
“是断崖。”他说,“要是真按这个幅度挂挡,一次,不是掉十几度的事。是我按全球基准面粗算了一下,一次性,掉到零下一百四十度以下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零下四十度,冻伤要截肢;零下八十,人出门十分钟死;零下一百四十,没有“冻伤”这个词了。北岸三道加固门、锅炉、管网、一百三十八天的粮,在那个数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“零下一百四。”雷虎把这四个字念出来,声音是哑的,“那还筛个屁。那不是筛了,那是把筛子连人一起埋了。”
“所以才叫第三阶段,不叫第三挡。”林辰说,“‘启动条件,待评估’。他们自己也在算,算那个数落下来,筛上还能剩多少。他们在等一个结果。”
“等什么结果?”苏晴问。
“等第二阶段那百分之九十八,补满。”林辰说,“等筛眼里的数,够他们交差。”
他伸手把投影关了。墙黑下来,屋里只剩终端那一小块亮。他把桌上那张画着两条曲线的纸拿起来,对折,再对折,折成巴掌大的一块,和父亲的文件、通行证、抄着那句话的纸,一起收进贴身的口袋。
口袋里现在是六样东西了。
“今晚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陈默,去睡。明天开始啃你的三十页,白天的活儿,照旧。”
陈默应了一声,摘了眼镜揉眼睛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问了一句:
“林哥,那个数,零下一百四,要不要在记事板上记一笔?”
林辰想了一下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不记数,记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?”
林辰拿起板笔,走到日更的记事板前,在“密钥,十天”和“二阶段缺二”的底下,添了最末一行:
三挡,断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