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把一张手写的算式拍在桌上:“零下一百四十度,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座城市,能活下来人。”
指挥室里的会,是下午开的。林辰定的规矩:断崖的事,先在知密圈里算清楚,算清楚了再谈别的。算清楚的头一步,是让苏晴把她那一摊医学和生存的账,摊开。
“我不是吓唬人。”她指着算式往下讲,“零下一百四十度,先完的是材料。钢铁到那个温度,变脆,锤一下就碎成渣。橡胶密封圈全失效,门封、泵封、阀门垫,一夜全硬。柴油到零下三十五就结蜡,这个数就不用提了。连钢瓶里的二氧化碳,都会开始液化。”
“连气都能冻成水?”雷虎皱眉。
“冻成液体。”苏晴说,“化不开的火,点不着的油,裂开的管。人反倒排在后头,人是最后一个死透的,因为人在屋里。屋里能撑多久,取决于热源和墙。墙传热,热源烧尽,屋里的温度跟上外头,人对零下一百四,暴露半小时,体液结晶。没有抢救这个环节。”
“那就往地底下钻。”雷虎说,“地底下暖和,俺们管网埋两米深,井里都不上冻。”
“两米不够。”陈默接话,“冻土层会往下走,零下一百四的地表,冻土层十年能吃掉几十米。地皮不是保温的,是慢慢冻透的。只有两个地方能活:两百米以下的恒温层,地心自己供热,温度常年不跟着地表走;或者有持续能源的设施,锅炉不停、燃料不断,硬顶。”
“北岸两样占哪样?”林辰问。
“占一样半。”陈默说,“热力站的地热井,打的就是深井,一百九十多米,够得上恒温层的边。锅炉烧煤,是第二样。地热井是根,煤是备。井只要不废,热源就断不了。”
林辰转向苏晴:“就按这个底子算。能活多少人?”
苏晴早算过了。她翻开医档夹里的一页,那页不是病历,是水笔画的井数、流量、热损,一笔一笔推出来的。
“按现有的地热井出热量,扣掉管网损耗,扣掉三道门的漏风——”她报数,“北岸能保住三百人。温度压在人能受的下限,不上不下,冻不死。条件是:不洗澡、不烧多余的热水、睡觉全挤通铺。这个底子,能撑多久,看燃料和粮。井是地心的,不缺。煤按现在的烧法,够三年往上。”
“三百人,三年。”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。
“粮呢。”母亲开口了。她的账比谁翻得都快,“三百人,三年,口粮的账,我现在就能算。现存量一百三十八天,按一百二十六口人吃的。改成三百人吃,就算按活命的口往下压,压到一天两顿稀的,”
她拿笔在总台账上走了一串。
“一百四十七天。”
数字落在账上,屋里静了。
一百四十七天,对着三年。差着七倍多。
“种。”林辰说。
他没多解释怎么种。给团队的说法是:他手里有一条“可控的暖房路子”,是父亲优盘里留下的方案,恒温暖房,光源和温度都有办法,能种菜,也能种薯类——这个说法他先前报备过,知密圈都知道林家在暖房上“有家传的路子”,没人深究过。深究的口子,他用父亲的草稿堵着。
“暖房能种什么?”苏晴问,“苗从哪来,你之前提过,你有种子的底子。”
“有。”林辰说,“菜的底子有,薯类有。问题不在有没有,在周期和量。菜长得快,但菜是水,抗不了饿。要活命,得种淀粉,薯、麦这类。薯的周期短,从种到收,条件好,四个月。条件差,半年。”
“暖房能压周期吗?”陈默问。
“能压一点。”林辰说的是实话,只是实话的来路不能讲。他的二级空间里,种植区的流速是外面的几倍,苗在里面长,几天顶外面一个月。这个数他进空间核对过:菜苗加速长,压到极限,薯类的四个月,空间里能压到四十天上下。但产量是死的,一百平的种植区,压出花来,也就够现在这一百二十六口的菜蔬贴补。要顶三百人三年,一百平是天方夜谭。
他心里算了:扩到两百平,全改高淀粉,空间流速顶着,再配合外面明面上的暖房做幌子,薯类收一轮四十天,两轮八十天,滚起来,缺口能从“七倍”往“两倍”里压。剩下的,靠煤、靠渔汛、靠收拢沿途的存粮,一笔一笔补。
“定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暖房扩。从现在的一百平,扩到两百平,地方我选好了,就在锅炉房旁边那片空仓,余热管直接引过去,省一道热。扩出来的地,全种高淀粉的,菜只留一垄,给病号和小孩。第二,苗种分批,滚动下,别一次压进去。”
“扩房得要料。”雷虎说,“板材、管、玻璃,那片仓的老窗户全得换。工分我排,人我出。就是三天能不能,”
“三天不行就五天。”林辰说,“暖房一天不开工,一百四十七天那个数,就一天往死里走一格。”
“好。”雷虎起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暖房归暖房。三百人这个数,俺得问一句——到时候,咋选?三百个位置,外头要是有一千口人挤到咱门口,选谁?”
屋里静下来。这个问题从昨天那个断崖数字出来,就悬在每个人头上,只是没人先捅破。
“不选。”林辰说。
“不选?”
“不选。”林辰说,“到时候谁在据点里,就是谁。现在在的,往后凭功分进的,一个不多挑,一个不往外推。门口挤的,按老规矩:功分、技能、进得来的,收;进不来又没有位置靠着的,我给粮一顿,指条往南的路。这不是我心狠,这是能立得住的公平——我要是开始‘选’,选到第七个人,就得有人问我凭什么,选到第七十个,北岸先从里头乱。”
雷虎呆了一下,站在原地。随即他明白过来了,他把牙一咬,点了下头。
“懂了。”他说,“不选,比选干净。选出来的名单,早晚变成催命符。”
母亲在账本上,把这一段记成了六个字:
种,扩。选,不选。
她写完,合上账,压了镇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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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陈默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把断崖的预测做成了图:一张差值曲线的推演图,第三挡那一段用红笔描了,断崖那一截,红得扎眼。他把图贴在指挥室正中央的墙上,就贴在日更记事板的旁边。
林辰走过去,站在图跟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板笔,在图的右上角,写了四个字:
还有多久。
写完他把板笔搁回槽里,屋里人都在看那四个字。
“这个问题,”陈默盯着那四个字,忽然开口,“那三十页里一定有答案。启动条件的判定标准——温度基线、存活率阈值、授权节点,这种项目,每一脚油门都得有白纸黑字的依据。依据就在里层那三十页里。”
“你的十天,”
“十天不够了。”陈默说,“图都贴墙上了,一天啃不下来,我这图就一天烫一回脸。我把活儿重新排了:广播和修机子的班,我先挪给老周带的小徒弟顶着,我全天只干一件事。”
“几天?”林辰问。
陈默推了推眼镜,看了一眼墙上“封城第十一日”那行字,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把十天,缩成三天。”
“身体呢。”苏晴插话,“你昨晚就熬了半宿。三天不睡,第四天人就废了。”
“睡。”陈默说,“四小时一觉,一觉睡死,闹钟叫。剩下二十个钟头归那三十页。苏医生,你要是看我眼睛红了就赶我去睡,我不拦你,但时间得从我的吃饭里扣。”
林辰看了他两秒。
“准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第四天早上六点,你把里层的东西,摆在这张图底下。摆不出来,接着给十天,不许拿命顶。”
“哎。”陈默应了。
他转身回终端,走到一半又停下,回来把墙上那张红标图的四角摁了摁,摁平了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