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段密文解开的瞬间,屏幕上滚出一串长长的数字。陈默数了三遍零,说:“这个单位,是亿。”
第一夜的战果。陈默说过三天,这是第一天凌晨。凌晨四点,知密圈的人被叫齐——林辰定的规矩,三十页里每攻开一段,当场看,不留到天亮,免得陈默一个人先扛着。
墙上投的是资金总表。四千七百亿。分七年注入,从灾前四年起,一年一笔大额,直到灾前一年止。注资方的账户有十一个,全在境外,户名一家不重样,看名字全是些贸易、航运、咨询的皮包名头。
收款方只有一个。
“极地环境研究所。”陈默念这个名字,“注册在境外,注册时间是灾前四年零两个月。跟立项建议书同年。”
“极地环境。”雷虎盯着墙,“听着像个研究企鹅的。四千七百亿研究企鹅?”
“我顺着研究所往下钻了一层。”陈默敲键,“研究所背后有一家控股集团,集团底下挂着几十家子公司——建筑、物流、设备、能源,一水的工程行当。你把这些公司的业务摆一块儿看,就明白了:盖房的、运货的、买设备的、供能源的。一家研究企鹅的,底下养着一支基建大军。”
“往哪儿基建?”
“去向栏会说话。”陈默说。
他把资金去向的总表调出来。七年的钱,花出去,分类落账。最大的一栏,标注是“设备采购”,底下挂着明细。陈默把明细展开,滚了一屏又一屏。
“采购清单一共一百多项。能看见的,是重型机械、特种钢材、发电机组、深井钻探,全是往山里、往地下砸的硬货。另有一段,”他停了一下,“三十七项,涂黑。跟立项建议书的署名一样,存档的时候就涂的,涂得规整。”
“三十七项看不见的设备。”林辰说,“看得见的,是凿山的。看不见的,才是干正事的。”
“这钱哪来的?”雷虎问,“四千七百亿,十一家的账户,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这钱洗得干净。干净的洗法,就是切碎——十一道闸,一年放一回水,每道闸后头再套三四层壳公司。我追了两层,前头就断了,灾前的境外账户,灾后连查询的根都没了。来路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不出进,总看得出出。”母亲说。
她一直坐在账桌那头听,这会儿把账本往边上一推,走到投影跟前。她看那张去向总表,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看大数,她一栏一栏往小里扫。
“买设备的钱能洗干净。”她说,“买人的钱,洗不干净。”
屋里人都看她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林辰说。
“你们看的是设备那栏,几十亿几十亿。”母亲的手指在表上往下移,移到末尾几栏小账上,“我是记账的。账房看账,先看笔数,再看金额。你看这里,”
她的手指停在“劳务支出”那一类底下一行小字上。
“按月付的。付给个人。几百笔。数目,都一样。”
陈默呆了一下,回身敲键。他先前把这一类归成了“人力成本”打包跳过了,两亿多的一小栏,夹在几十亿的大数中间,不起眼。现在他把这一栏拆开,按母亲说的条件筛:等额、按月、付给个人账户。
筛选结果跳出来的时候,屋里静了。
“两千三百笔。”陈默报数,“每笔金额,一分不差,全一样。我点开了几笔,收款人不是名字,是代号。字母加数字的代号,一栏一栏排下去。”
苏晴从投影跟前退了半步。她盯着那一屏代号,看了很久,说:
“这是工资。”
“工资?”
“两千三百个人。按月领钱,数目一样。”她说,“同一个项目、同一个级别、领同样的钱,干了七年。这是编制,是薪水表。那些代号,是工号。”
“两千三。”雷虎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两千三百个白大褂、工程师、外勤,领了七年钱。灾前砸进去四千七百亿,养两千三百人,买涂黑的三十七项设备——就为把天拧冷?”
“不是把天拧冷。”林辰说,“是把天当机器开。两千三百人,是操作工。”
“这些人现在在哪?”他接着问,“账还有活的没有?”
陈默往下翻。翻到支付明细的最末页,最近一笔的支付日期——五天前。状态栏:
仍在支付。
“五天前,还在发工资。”陈默说,“灾后两年多了,钱照发。发钱的账,是活的。”
母亲回了账桌。她翻开总台账,在新的一页上落笔。这一行她写得很短:
两千人,还在领钱,说明还在干活。
写完,她把笔搁进笔槽,说了一句给全屋人听的话:
“账房里有个老理儿。什么样的账最真?发出去的工资最真。账可以做,货可以囤,只有工钱,月月见人。领钱的手不伸了,才是真散了。这钱还走,那个山里头的摊子,就没散。”
指挥室里没人接话。通风口的除霜声咔了一下。
“把代号全导出来。”林辰说,“两千三百个,一个不落。一个一个对,对什么?对外勤组那五个字:回收不适格者样本。钱、人、活儿,三本账对到一起,谁领的哪份钱,迟早浮出来。”
“还有坐标。”陈默说,“导出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,有的代号后头,跟着的不是账户信息,是一串定位格式的数。我原本当是付款网点,现在看不对,付款网点用不着记坐标。”
他把导出的第一页投上墙。两千三百个代号,密密麻麻一列。陈默拿笔杆点着其中一个:
“别的代号,七年间就出现过几回。这一个,出现频率比别的高出几十倍。劳务支出、设备采购、差旅、专项,七八类账目里全有它,像是各类账过他一只手。”
“过账的手。”母亲说,“经手的。”
“这个高频代号后头跟着的那串坐标,”陈默把坐标放大,“不是付款网点。我按经纬度格式解开了大致方位,”
他顿了顿,把方位那行调出来。
“西南。”
林辰走到墙跟前,看着那个代号和它后头那一串数。看了很久,他伸手把投影关了。
“第一段,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陈默,睡四小时。天亮接着啃第二段。”
陈默应了,摘眼镜揉眼。走到门口,林辰又叫他:
“那个高频代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单独存一份。这四个字往后要常用,给它起个短名。”
陈默想了想,那个代号的头两个字母是NW,后缀是7。
“就叫它——NW-7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