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十一点，指挥室里又是知密圈这几个人。陈默把那个高频代号单独拎了出来，输进检索框，然后按下回车。
结果跳了三秒。三秒之后，屏幕被同一个词刷满了。
NW-7。整整一屏。往下翻，还有一屏。再翻，还有。
雷虎凑到屏幕跟前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，这三个字符上户口了？”
“不是上户口。”陈默的手搁在键盘上没动，指头还保持着敲完最后一个键的姿势，“是这三个字符，长在这套系统的骨头里。我检索的不是某一个文件，是全库。”
他把统计结果拉出来，投到墙上。数字一行行列出来，屋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全库命中，一千八百次。陈默给这一千八百次做了分类：气象数据的设备编号栏里出现了四百多次，无人站那批设备，编号开头全都挂着NW-7的字头；资金的流向栏里出现了五百多次，各类账目都从这个代号手里过；人事系统的授权记录里有两百多次；剩下的散在物流单据和物资调拨里。气象、资金、人事、物流，四套系统，全都有它。
“一个代号，四个户口。”林辰站在投影跟前说，“这就怪了。如果NW-7是个人，他不该出现在设备编号里。设备编号是给机器编的，机器不领工资。如果它是个部门，部门不该出现在授权记录的个人栏里。可它两头都占。”
“那它还能是什么？”雷虎问。
“只剩一种东西能两头都占。”陈默说完这句，转回终端，把NW-7输进了人事系统的授权层级栏里，调出它的定义页，投上墙。
页面上是一段说明文字，不长，就一行。陈默把它念了出来：
“NW-7及以上，可申请启动、暂停、调整任一阶段参数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这句话的分量，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。
“任一阶段。”苏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声音比平时低，“启动，暂停，调整。第三阶段的启动条件现在写着‘待评估’，评估完了谁点头？就是这个NW-7。前两个台阶挂在哪个挡上，也是它。”
“拧阀门的人。”雷虎说。
“是阀门上的那只手。”林辰纠正了他一句。
“这个等级一共几个人？”苏晴接着问。
陈默去查授权人列表。列表那一页点开了，页面上只显示出一个方框。方框里看得出有数据，有高度、有条数，内容却是隐藏的。不是涂黑，是密级控件，秦岳给的那把钥匙开不到这一层。
“连名字都不给看。”雷虎骂了一句，“藏得这么严实，里头坐的准不是小人物。”
“不是小人物。”林辰说。
他从桌上拿了纸笔，把NW-7这三个字符抄在纸上。抄完，他盯着看。看了一遍，把纸倒过来又看了一遍。雷虎在旁边看得着急，忍不住催他：“仨字母带一数字，你还能看出花来？”
“你看这两个字母。”林辰说，“NW。我一开始想的是英文，西北的缩写正好是NW，跟西南对得上。但你们再看它配的这个七，西南片区，第七附属工程，区域码南七，处处是七。要是方位代码，写SW也行，写N7也行，偏偏写成NW-7，一个字母管方位一个数字管编号，这不伦不类，本身就是毛病。”
“那你觉得是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“是拼音。”林辰说，“万山的万，拼音是WAN；山的拼音是SHAN。这两个字的声母是W和S，倒过来排，就是S和W——不对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，“再倒一次。NW，倒回来读，就是WN。W是万的头，N在山的前头不搭。可这套代号的人有个习惯，我昨天翻人事系统的时候见过，他们的字母有倒序排的毛病。NW正着拆，N开头的字满大街，W开头的、跟山连得上的字，只有一个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：“万。NW倒回去，是万字打头。这个授权等级，姓万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陈默先反应过来，脱口就把后半句说了出去：“万山集团。林叔原先的东家。账上那笔‘够买下半个省’的钱，就是他家的。”
母亲一直坐在账桌那头，从头到尾没出声。这会儿她翻开账本，翻到誊名字的那一页，把笔拿起来。她没记账，她写了五个字，写得很慢，一笔一画：
万，山。这俩字，我剪过。
写完，她把账本转了过来，冲着林辰。
林辰看见那五个字，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父亲那张剪过的合影，放在账桌上。照片上两道剪口，中间一个人被剪走了，早先补注的那行小字还贴在剪口边上，字迹是他的：剪掉的人，姓万。
“这张照片，是从爸的遗物里翻出来的，两年前就注了这一行。”林辰说，“当时想的是照片上少了个人，先记一笔，留着，往后总有对上的一天。今天对上了。NW-7，万山，照片上被剪掉的那个位置。三条线，指向同一个姓氏。”
“剪照片的人，不一定是万山本人。”苏晴说，“也可能是他底下的人清理遗物的时候动的手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这一环还差着证据。”
“剪照片的事，先挂着，今天不碰。”林辰把苏晴的话接住了，然后转向全屋，“今天能钉死的钉子，今天钉。钉不死的，一个都不钉。现在这笔账是这么立的：出钱的，四千七百亿，经十一道闸进来，来路查不到，但收款方背后那家控股集团，行当齐整得像一支施工队；出技术的，气象设备的编号全挂NW-7的字头，三十七项涂黑的采购压在账底；拧阀门的授权，定在NW-7这一级。这三样摆在一起，结论下不到‘姓万的那个男人亲手拧了阀门’这么细，但下得到，”
他把那张抄着NW-7的纸拿起来，用笔在三个字符外头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个项目，姓万。或者说，万山这两个字，是这套东西的帽子。帽子底下站着一个人还是一伙人，是被剪掉的那一个还是另外几个，留给后头的账去对。今天的账，记到帽子为止。”
他在圈旁边，又添了两个字：目标。
母亲把账本收回去。收之前，她在“万，山。这俩字，我剪过”底下，又补了一行小字。这一回林辰看清了，她写的是：等一个对得上的日子。
“辰哥。”
陈默忽然又开了口。他没有从终端前起身，声音发直，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“人事系统里，NW-7的授权记录一共有两百多条。我刚才顺着时间线捋了一遍，最末一条是最近的，跳过去不看。但最早那一条，”他把那条记录调出来，投上墙，“是七年前。第一次授予。”
授权记录的格式是固定的四栏：授权对象，密级，生效日期，事由。
“头一次拿到NW-7授权的，是七年前，授权事由那一栏写着‘外部技术协作’。”陈默说到这儿停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才接着说，“授权对象不是集团内部的人，是外聘的。姓名那一栏，是实名。没涂，也没隐藏。”
他把姓名栏放大到整个投影上。
林辰正低头看桌上那张圈了NW-7的纸，没抬眼。苏晴先看见了，呼吸顿了半拍。雷虎凑过去看清了屏幕上那三个字，回头正要开口，被林辰一句“别念”钉在了原地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只有终端风扇在嗡嗡地转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辰说。他其实已经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了。
姓名栏里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：林建国。
“外部顾问。”陈默低声说，“跟你爸那份出资文件上的头衔，对得上。文件上他是手签，说明本人到过西南。现在这一条也对上了，他去西南，就是去领这个授权的。出资人和授权人，两头都是他。”
“先头是拨款账户里有他，今天是授权名单里有他。”雷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他看看屏幕，又看看林辰，话说得磕磕绊绊，“林哥，这……你爸他到底是他妈的什么——”
“雷虎。”林辰打断了他，“账房先生进过金库的门，不代表金库是账房先生抢的。我爸管过这个项目的钱，领过他们的授权，这两条是事实。事实只记账，不记结论。他领授权的时候知不知道后头要干什么，知道了之后干了什么、没干什么，这些账还在后头，一笔一笔都会对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投影跟前，把那条七年前的授权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生效日期是灾前四年零两个月，跟极地环境研究所的注册时间，正好同年同月。
“这一条，不圈。”他说，“记。”
母亲在账桌那头，笔握在手里，一直没落下去。她看着墙上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，才在外账誊父亲名字的那一页上，落下今晚的最后一笔。这一回写的不是字，是在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，横线的两头，各点了一个点。
这是账房的老规矩。一笔存疑的账，两头不封口，留着，等后头的事实进来填。
她合上账本，压了镇纸，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半息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明天让陈默睡够四个钟头再啃。密码跑不了，天也塌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应了一声。
“你爸，”母亲说完这两个字，停了很久，把后半句换掉了，“也跑不了。他的账，一笔一笔，都在后头等着对。对完那一天，是好是坏，我都认。”
她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下去，比平时慢。屋里剩下三个人和一块亮着的屏幕，林建国三个字还在屏上立着。陈默伸手把屏幕关了，屋里黑下来，只剩终端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