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半。陈默按约定,把第二段里啃出来的东西摊开了。
开场不是他说话,是他把七年前那份授权文件的附件调出来,投上墙。附件是一份《外部顾问聘任及保密协议》,格式是灾前常见的商事合同样式。落款的签名栏里,父亲的字,写得极重——笔锋压得纸都凹了进去,横竖的收笔处全带钩,跟他平时批账的利落笔路完全不一样。那不是签惯了合同的手,是下狠心落笔的手。
知密圈的人到齐了。没人说话,先看那份协议。
协议正文不长,陈默把关键条款一条一条报出来。
“第一条,聘任期限。十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从签署当日算起。权限在签署当日同步授予,跟人事记录对得上——NW-7,灾前四年零两个月生效。”
“十一个月。”林辰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,“不是一年,不是两年。十一个月,卡得这么具体。”
“后头有说法。”陈默往下翻,翻到协议末尾的变更记录页,“权限不是到期作废的。是在第十一个月上,被紧急撤销的。撤销不是本人申请,是单方发起,格式是内部流程。”
撤销记录那一栏投上墙。撤销理由只有一行字,机器打出来的,工工整整:
顾问方提出资金异常质疑,终止合作。
陈默把这句话念了出来。念完,指挥室里没人说话。屋里只有除霜装置咔了一下,又咔了一下。
“资金异常质疑。”苏晴把这六个字拆开看了一遍,“他发现钱不对了。四千七百亿里头,有他看不下去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爸是因为查账,被踢出去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踢出去。”林辰站在投影跟前,声音很平,像在对账,“你们把顺序看反了。不是他先查、他们后踢。是他们先给权限,他才能查。你想,一个外部财务顾问,进来就给NW-7的授权等级,跟启动、暂停、调整阶段参数的那一拨人站在同一层权限里。凭什么?图他一个离职的老账房?”
“图他会做账。”雷虎说。
“图他懂行,也图他名声干净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要一个懂行的人,帮他们把账做平。四千七百亿的分账,十一道闸的来路,三十七项涂黑的采购,这么大一笔账,里头的人自己抹不平,需要一个外头的、手艺硬的、跟他们没有利害的账房先生进来抹。我爸就是这么被请进去的。他们把权限递给他,等于把账本摊在他面前,”
“然后他看完了。”苏晴接了下去,“看完了,不平。他提出的不是分账方案,是质疑。”
“质疑这个词是救命的词。”林辰说,“写在撤销理由里,是他们留的体面。翻译过来就是:这个人看了账,不肯签字,还想往上捅。所以他们收回了权限。给的时候多大方,收的时候就多快,十一个月,连一年都不让他干满。”
母亲在账桌那头,账本早就摊开了。她听完整段,提笔,在外账誊父亲名字的那一页上写。她写得很慢:
他不肯平。所以他们,让他平了。
写到“平了”两个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划了下去,划破了纸。笔尖在破口上又蹭了一下,才提起来。纸面上那道裂口斜着,正好压在“平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
她没抬头,也没擦笔,就把账本往回收了收。
“陈默。”林辰说,“撤销当日,系统里还生成了别的文件没有。撤销不是一笔孤立操作,机器会连着跑关联流程。”
陈默回去查。他顺着撤销记录的生成时间戳往后翻,时间戳挨着对,撤销之后四十分钟,系统里另有一份文件生成。文件标题投上墙的时候,屋里刚缓过来一点的空气又沉了下去。
《风险处置建议》。
“处置对象那一栏,”陈默的声音哑了一点,他清了清嗓子才念完,“处置对象:林建国。”
文件很短,一共三条建议。他把全文调出来。
前两条,涂黑。涂法跟立项建议书的署名一样,存档时就涂的,涂得规整,黑的边缘是方的。第三条露着,没涂,就一行字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念了出来:
“建议采用不可逆方式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终端风扇的每一转。
苏晴的手抬起来,捂住了嘴,捂了很久没放下来。雷虎猛地站起来,一拳砸在墙上。墙是加固过的钢架夹层,他的手背当场就见了血,指节上裂了两道口子。他没看自己的手,站在那儿喘,喘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:“灾前两年零三个月……撤销。四个月后,车祸。”
时间账不用任何人算,各人心里的算盘都在同一秒打完了:授权十一个月,撤销,再过四个月,父亲死在“车祸”里。文件上那三个字“不可逆”,落地的方式是一辆横过来的车。
林辰一直没说话。
他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投影跟前,伸手把屏幕上父亲的签名调到最大。那个写得很重的签名占满了整面墙,凹进纸里的笔锋,收笔的钩,一点一点看得清楚。
他看了很久。屋里没人催他,也没人敢出声。苏晴慢慢把手从嘴上放下来,去药箱里拿了消毒纱布,走过去拉雷虎的手,雷虎挣扎了一下,被她按在椅子上,一卷一卷地缠。
“两年前我给爸下葬的时候,”林辰开口了,还是那个平的声音,只是慢,“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找账。找着一个账本,最后一页记了一笔转账,转给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,金额大得离谱。我当是笔糊涂账,压着没报。后来万山集团的律师上门,说这笔钱是爸挪的,让我们家退。妈把房子抵出去退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笔账,今天有说法了。他不是挪钱。他是把拨进来的钱,往一个能留痕的地方挪,挪的每一笔,都是给今天这账本里记的证据。他查出异常,先不吭声,把账引到明处,再拿‘质疑’顶上去。他们撤销他的权限,他就成了这个系统里唯一一个出过场、又退了场的活账。”
他伸手,把投影关了。屋里黑了一半。
“陈默。”他说,“这份文件,导出三份。”
“三份。”陈默应了,手上开始拷,“一份加密盘,一份打印,第三份,”
“一份给我妈。”林辰说,“打印那份。她记了两年死人的账,这一页,该她收着。”
“第二份给秦岳。”他说,“他递钥匙进来的,这份文件是钥匙开出来的头一件东西,他该知道自己递进来的是什么。原话原样给他,一个字不删。”
“第三份呢?”陈默问。拷贝走完了,他停了手,回头看林辰。
林辰站在终端的余光里。他把贴身的口袋按了一下,那里头现在有六样东西,加上今晚这份的备份念头,是七样。过了两秒,他开口,声音还是平的,只是每个字都放得很慢:
“第三份,留给沈万山。”
这个名字是头一回从林辰嘴里说出来。屋里所有人都在这一秒抬了头。雷虎缠了一半的纱布停住了,苏晴的手停在药箱上,连陈默都从终端前直起了身。谁都没插话,等着下半句。
“等见面那天。”林辰说,“我让他自己看。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。第一页,是他请我爸签字的聘任书。最后一页,是他给‘处置我爸’这四个字写的建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补了最后一句,交代给陈默:
“打印的两份,明早我来取。给秦岳那份走电台的加密格式,分段发,别一次走完。今晚到这儿,都去睡。明天,暖房开工第五天,薯种下第一批。”
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远了。陈默坐在终端前没动,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加密盘从卡槽里退出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,然后走到墙跟前,把那张贴着的红标断崖图又摁了一遍四角。图的正中央,“还有多久”四个字边上,他拿油笔添了一行小字:
爸的账,对完了。
账房的规矩:一笔对完的账,两头封口。他画上封口的两点,退后看了一眼,关灯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