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陈默关掉终端，摘了耳机，揉着眼睛说：“辰哥，我想请两天假。”
指挥室里就剩两个人。林辰在墙跟前看那张红标断崖图，陈默这话说完，他没立刻回头。
雷虎还没走，他刚巡完二道门进来讨热水，正好听见。热水杯往桌上一墩，他就骂开了：“请假？这节骨眼上请什么假？三天是你自己砍的，砍完第一天就撂挑子？陈默，我可看不起你，”
“雷虎。”苏晴一把把他拉住。她也没走，在角落里给巡线队整理冻伤药。她拉住雷虎的胳膊，摇了下头，“你先听他说完。”
陈默没抬头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拿袖口擦了擦，又戴回去，才开口。
“辰哥，我就是个修电脑的。”他说，“灾前我在电子城有个柜台，攒机、装系统、清灰，一天挣三百块的那种修电脑的。你让我破个残留数据、修个电台，我行。可这几天我解出来的是什么？四千七百亿，两千三百人的工资，NW-7，还有那份……处置建议。”
他说到“处置建议”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那玩意儿能杀全家。林叔够干净了吧？管个账，问了一句，人就没了，还得让家里人背着挪钱的骂名，抵房子还债。”陈默的声音不高，一句一句往外倒，“我现在天天趴在终端上，把他们家的保险柜一层一层撬开看。撬开一层，我知道的就多一层。知道得越多，我越睡不着。前天我熬到四点，昨天熬到三点，躺下之后我就在想，下一份文件里，会不会跳出来一个名字，是我认识的？北岸的？或者，是我自己的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辰，把话说到了底：
“我爸妈在南方。南方那边的广播断了快半年了，我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我在这儿解这个，一刀一刀剜别人的黑账，我图什么？我要是死在这上头，我爸妈连个信儿都收不着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雷虎张了张嘴，这回没骂出来。他挠了挠头，把热水杯往陈默那边推了推，算是赔方才那顿骂。
林辰这时候才走过来，在陈默对面坐下。他没劝，也没讲道理，只问了一句：
“你爸妈在哪个城市？”
“赣源。”陈默说，“江西的，小地方。”
“妈。”林辰朝账桌那边抬了抬下巴，“帮我翻下地图，赣源，量个距离。”
母亲把墙上那张手绘的大区图取下来，摊在账桌上。地图是老周他们按旧图誊的，比例尺画在角上。她拿棉线沿着公路线一段一段比过去，从北岸的坐标点到赣源那一点，比完把棉线捋直了，对上尺子，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。
“一千八百公里。”她报数，“按公路走。直线短些，一千五出头，但直线路上的地形，图上没画，不敢按直线算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林辰对陈默说，“一千八。”
“听着有什么用。”陈默苦笑了一下，“一千八百公里，走路走到明年开春都到不了，中间隔着冻死的十几个城市。辰哥，你别拿这个哄我。”
“我不哄你。”林辰说，“你解出坐标那天，我送你一辆车，加满油，带足备用油料，你去找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他盯着林辰看了几秒，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
“什么坐标？”
“方舟的坐标。两千三百个代号后头挂着的那些定位数。”林辰说，“NW-7的基地，一千一百公里外，西南。那是他们的人待的地方。他们的人待的地方，就有通讯，有全国的布点信息。你找到那儿，或者找到任何一个活的节点，就有查赣源的渠道。你要的是你爸妈的死活，我给你的路线，是全灾后唯一一条能查到死活的路线。这条路线的钥匙，就在那三十页里，在你手上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问了一句：“你不怕我拿了车跑了？坐标一到手，你把车给我，我一路往南，不回来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“你跑了，我少个技术，多一个知道坐标的人。”林辰说，“这买卖不划算。但我认。”
“辰哥——”
“我不是拿话拴你。”林辰打断他，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，是为了让你知道：你留下，是你自己选的，不是被我锁住的。锁住的人，干活留三分。自己选的人，干活才下死劲。我要的是下死劲的陈默，不是被我看住的陈默。”
“再说，”苏晴在角落里补了一句，“你也跑不出雪原。外面现在零下一百一十度，车开出三百公里，柴油先结蜡，人也得冻在里头。这条路眼下谁也走不了，等气温回挡，或者等我们攒出能跑长途的改装车。所以那辆车，本来也不是今天的事。”
陈默看看苏晴，又看看林辰，忽然笑了。笑得没什么力气，但是真的笑了。
“你们这一套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一个给糖，一个给鞭子，配合得比你们那三道门还严。”
他伸手，把桌上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半杯，然后把耳机重新戴上，坐回终端前。
“那我再熬两天。”他说，“两天后第三段出来，我要是还没疯，就接着熬第三天。”
母亲在账桌那头，把地图折好收起来，然后翻开总台账，提笔记了一行。她记账的格式从来一板一眼：
陈默，请假，未准。预支：车一辆，油一箱。
写完，她把账本往林辰那边转了半圈。林辰看了一眼，拿过笔，在“油一箱”后头添了两个字：
欠着。
母亲把账本收回去，看了那两个字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账房里折角的页，是活账，是要销的。车和油，什么时候真给出去，这一页什么时候销。
陈默重新开了机。终端启动的自检跑完，屏幕亮起来，他的手刚搭上键盘，屏幕上跳出一条他这几天没见过的提示框：
检测到残损数据区，是否尝试修复？
他愣了一下：“这提示哪来的？先前没有这一项。”
“哪来的数据区？”林辰走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在三十页的加密包底下，还压着一层，我原先当是校验信息跳过了。”陈默盯着那个框，手指悬在回车上，“残损，说明坏过。修复有风险，也可能一无所获。”
“修。”林辰说。
陈默点了“是”。进度条开始走，走得很慢，百分之零点五，百分之一。走到百分之二的时候，进度条停了半秒，底下弹出一行小字：
音频碎片。来源：未知设备。
“音频？”雷虎凑过来，“这堆账本里还藏着个录音？”
陈默没答话。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，回头对林辰说：“辰哥，这个来源栏是空的。三十页里所有文件，来源都标得清清楚楚，气象站、研究所、人事处。就它，写的是‘未知设备’。”
“像是有人后塞进去的。”林辰盯着屏幕，“进度条还走吗？”
“走。”陈默说，“慢。这一晚上，估计就走个零头。”
“那就让它走。”林辰说，“你睡觉去。四小时，闹钟。这一条，跟你那两天假不一样——不是请求，是命令。”
陈默应了一声，摘了耳机搁在终端边上，人却没马上走。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条慢慢爬的进度条，才起身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：
“辰哥，赣源那个坐标，你回头也给我量一遍，标在地图上。哪怕我现在去不了，我得知道它在哪个方向，我趴在终端上的时候，好知道我脸冲的是哪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