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五份材料摊在桌上,从左到右排开,像五块砖:聘任协议、撤销文件、处置建议、车祸报告、死亡证明。
五份材料,前四份是这半个月从密电里解出来的,最后两份是他自己的东西,车祸报告和死亡证明,是两年前处理后事时从交警和殡仪馆拿的原件,在母亲的账匣底下压了两年。
“都在了。”他说,“从进到出,一共五张纸。今天把这笔账从头过一遍,一页一页过,过完下结论。”
指挥室里,知密圈的人都在。母亲坐账桌,苏晴、陈默、雷虎围在长桌旁。墙上那张照片和W还钉着,谁也没往那边看,今天看的对象是桌上这五块砖。
“苏晴,念第五张往前一张。车祸报告。”
苏晴拿起来。报告是交警的正式文本,誊件,盖着章。她一字一句念:“灾前两年,十一月十七日,二十一时四十分,城西高速出城方向十四公里处,小型客车失控撞击护栏,驾驶人当场死亡。血检无酒精,车检无机械故障记录。路况:干,无结冰。”
她念完正文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备注栏里还有一行。报告上写——无刹车痕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雷虎问,“没刹车怎么了,失控不都是没刹住吗?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苏晴说,“失控分两种。一种是车先出问题,爆胎、断轴,人反应过来了,拼命踩刹车,地面上会留刹车痕,长的十几米。另一种是人先出问题。正常开车的人,车一有不对劲,本能就是踩刹车,这个本能快过思考。报告写‘无刹车痕迹’,连一米都没有,说明从出状况到撞上去,人没来得及反应。要么是睡着了,要么,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“要么是没法反应。”林辰替她说完了,“血检无酒精,车检无故障,人没睡着。一个清醒的人开着没毛病的车,在干燥的路面上失控撞护栏,全程没碰一下刹车踏板。这份报告自己就打架。”
“陈默。”他接着点人,“那条路的监控。”
“查了。”陈默说,“城西高速十四公里那个点位,灾前的交通监控数据挂在市政云上,云死之前的缓存我扒出来过。十一月上中旬的录像都在,就缺一段——十一月十七日当晚到十九日。覆盖记录显示,这段录像在事故后第三天被例行的循环存储覆盖了。覆盖理由的日志写着:设备故障。”
“第三天。”林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“事故当晚出的事,第三天录像没了。人死了还没下葬,路上的‘眼睛’先瞎了。”
“也可能是真巧。”陈默把日志调出来投在墙上,“故障日志这种东西,我干这行的知道,编一个出来太容易了。真故障的话,同一点位前后几个月都该有别的故障记录,我翻了,那个点位两年里就这一次故障。一次,正好是这一次。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苏晴说,“干净得不像故障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母亲在账桌那头,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翻开账本,提笔写。她写得不快,写完把账本转过来,给长桌这边看。纸上是一行小字:
十一月十七。那天你爸出门前,说要去见个老同事。
“哪个老同事?”林辰问。
母亲摇头:“他没说名字。那天他吃了晚饭出的门,走的时候我问他几点回,他说不一定,见完人就去公司对个账。在门口穿鞋的时候,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这人欠他一句话,欠了小半年了,今天得让他当面还上。”
“欠他一句话。”林辰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什么话,他没说?”
“没说。我当是老同事之间的事,没问。”母亲的声音平平的,只是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,“后半夜交警打电话来。我这两年一直在想,要是那天我多问一句,问出那个名字,”
“问了也未必有用。”林辰说,“但没问,就得用别的办法把名字找回来。陈默,万山集团当年的高管名单。”
陈默调出名单。万山集团灾前的高管层,从集团总部到几个大板块,一共四十多人,他按时间筛:“你爸是灾前两年十一月没的。我筛的条件是,十一月还在职、之后一两年内离职或调动的,”
筛选结果投上墙,三个名字。
“周慕生,时任集团风控总监,次年三月离职,去向不明。贺同川,时任行政副总,次年调任下属置业公司,算是降了半级。还有一个,”陈默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,“顾云声。事故的时候,是集团办公室主任。事故后三个月,升任集团副董事长。”
“办公室的人,三个月,坐上副董事长。”林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,伸手拿过油笔,在投影上把这个人的名字圈了起来,“升得太快了。办公室主任是个跑腿的位子,伺候人的活儿,往上是总裁助理、是总监,一级一级熬。他从主任直接跳副董,跳过了四五级。万山这种体量的集团,副董事长是要进决策层的。凭什么?”
“凭他办成了一件别人办不成的事。”雷虎说。
“这是猜。”苏晴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。车祸的可疑,监控的可疑,升职的可疑——三条摆在一起,确实像一条链。但我得把话说在前面:升职不等于杀人。也许他是替人善了后,也许他只是运气,也许升职跟这事压根没关系,是集团内部斗争的果子。这三条是线索,不是证据。真拿到堂上,一条都站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。
他把油笔搁下,走到记事板跟前。记事板挂在墙上,先前写的是暖房的排期和巡线的班次,他把上半部分擦了,拿起笔,一笔一笔写。写完,屋里的人都看那三行字:
凶手,万山集团。
下令者,W。
执行者,待查。
“三段式。”林辰回过身,对着屋里的人说,“第一段,凶手是万山集团,这一条我认为已经立住了。聘任协议、撤销文件、处置建议,三份是他们的内部件,公章、编号、笔迹三样都过。撤销之后四个月,我爸死在一份写着‘不可逆’的文件后面。这笔账,集团赖不掉。第二段,下令者是W。风险处置建议的签发级别是最高,全库能签这个级别的只有W。‘建议采用不可逆方式’这九个字,是从他手里批出去的。这一条我信,但信不算数,得等对上脸。第三段,执行者。谁动的手,谁踩的油门,谁把录像覆盖的,这三个人头,现在一个都没影。”
“顾云声算第三段的吗?”雷虎问。
“算个嫌疑人头,不算人头。”林辰说,“苏晴说得对,线索不是证据。所以我不杀他,我只找他问。”
“问?”雷虎皱眉,“这人灾后去哪了都不知道,死没死都两说,你上哪问去?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辰说,“万山的人灾后有下落的是少数,但有,秦岳那边的电台里就出现过他们的人。副董事长这个级别,如果活着,他不会是埋在土里的级别。这样的人,要么在方舟里,要么在灾后的哪张桌上坐着。我们往西南走的那条路,迟早会撞上他。撞上的时候,我不动手,我先问,问十一那天,我爸要见的‘老同事’是不是他;问那个‘欠了一句话’的人,欠的是什么话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就是动手的人,撞上了先动手的是他?”雷虎说。
“怕。”林辰说,“所以撞上之前,我们把能备的都备上。这不是今天的事。今天的事,是把账立起来。”
他转身看母亲:“妈,这块板上写的三行,誊进账本。誊在他们的账那头,跟第一批志愿者那一页挨着。”
母亲点头,翻开账本,把三行誊了过去。誊到“执行者,待查”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一下,“待查”两个字底下,她照老规矩画了一道两头不封口的线。誊完,她没有合账本,两只手压在账本边上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开了口。
“辰辰。”
林辰应了一声。母亲的目光没有看账本,也没有看他,落在长桌上那五份排开的材料上,落在最右边那份死亡证明上。
“你爸出事后,”她说,“有人往家里寄过一个包裹。”
屋里的人都静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林辰问。
“头七还没过。”母亲说,“那天下午,门口放着一个包裹,牛皮纸包的,绳子捆的十字扣,没有快递单,没有寄件人。里头是一盒点心。老式的纸盒,上头印着字,‘谢记’,谢记点心铺,你爸生前爱吃的核桃酥,就那家的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没看见人。我问了左邻右舍,都说没留意。”母亲说,“我当是哪家的老朋友,怕我们伤心,不好上门,就寄了盒点心。你爸人缘好,这样的人多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。停了很久,屋里没人催。
“我舍不得吃。”她接着说,声音还是平的,“那是你爸爱吃的东西。人没了,东西还在,我就把盒子搁在柜子顶上,隔几天擦一回盒盖。擦了小半年,点心放到发霉,我才连盒子一起扔了。”
“妈。”林辰的呼吸压了一下,“那个盒子——”
“扔了,两年了。”母亲说,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扔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,一个空点心盒,留着做什么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雷虎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苏晴看了看林辰,没说话。陈默在终端前坐着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没有寄件人,没有快递单,直接放在门口。”林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头七没过。爸是被人做掉的,做掉之后第三天,监控没了;头七没过,一盒他生前最爱吃的点心,放在他家门口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最后一种可能摆到了桌面上:
“这不是悼念。这是告诉他家里人,我们知道他爱吃什么。点心的账,记上。”
母亲把账本翻开,起了新的一页。这一页她写得很慢:
谢记,核桃酥一盒。十一月,头七内。欠一句话,未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