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盒点心的事说完,长桌上安静了一阵。她低头收拾账本的时候,忽然又想起什么,加了一句:
“包裹上没有寄件人,只有一张卡片,写着‘节哀’。”
“卡片?”林辰立刻问,“卡片还在吗?”
“扔了。”母亲说,“跟盒子一起。不过,”
她翻开账本,一直翻到最后一页。那是账本不记账的部分,她平时誊一些记不全的零碎。她把那一页摊开,指着上面几行字,是她的字,抄录的格式:
节哀。字是打印的,纸是好纸,很厚。
“卡片我没舍得当时就扔,多看了几眼。”母亲说,“那纸厚,捻着不对,寻常印名片的纸没那个分量。字是打印的,两个字号,‘节’和‘哀’排得疏。我抄下来,是因为总觉得这卡片不像悼念人用的,倒像办公事的。后来盒子发霉要扔,卡片夹在里头,一起没了。”
“打印的。”陈默在终端那边接了一句,“悼念讲究个亲笔。手写一封‘节哀’,是人情。打印一张,是流程。这卡片跟那三份内部件是一个做派。”
“点心盒呢?”陈默又问,“盒子整个没了?”
“盒子扔了。”母亲顿了一下,“不过盒底那包干燥剂,我留下了。点心铺子给的干燥剂是纸包的,能吸潮,我寻思搁米缸里防潮。一直没用上,收着。”
母亲起身,回屋里翻。长桌上的人都没说话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她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,是原先装茶叶的。她把铁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,从几团旧棉纸中间,捏出一包东西。
纸包已经发硬了,边角泛黄,捏在手里沙沙响。上头还看得出印过的字:食品干燥剂,请勿食用。
林辰伸手接过来。他捏了捏纸包,指头在包身中段停住了。这包干燥剂的手感不对,干燥剂的颗粒是散的,捏上去整体会塌。这一包的中间,有一小块是硬芯,隔着颗粒能摸出一个扁扁的小硬片。
“里头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他拿裁纸刀沿着纸包的封口挑开。颗粒倒出来一半,是常见的生石灰和硅胶混的。他把剩下的颗粒控干净,包底露出一小卷东西,被压得很紧,卷成小拇指粗的一卷,外头裹了一层蜡纸防潮。
林辰把那卷纸挑出来,一点一点展开。展开来是一张纸,超市小票的纸,窄长条,打印的购物清单还印在正面:鸡蛋、挂面、酱油,几样零碎。翻过来,背面有字。
手写的字。
屋里的人都站起来了。苏晴凑到灯下,母亲也从账桌那边走了过来。父亲的笔迹这两年解密解下来人人都认得:起笔重,收笔带钩。小票背面只有六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排着,写得很大:
账在,人在;账毁,人亡。
没有人说话。母亲站在桌边,两只手互相攥着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,落了很久,喉头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苏晴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爸知道他们会动手。”
她把纸条的位置在逻辑链上摆正:“撤销权限之后,他手里有质疑、有账目证据。对方给了他四个月。这四个月里,他没有外传,没有报案,也没有躲——他在做一件事:把账藏好。藏的同时,他料到两件事。第一,账在,人在;只要账还没曝光,对方投鼠忌器,他反而安全。这是他的护身符。第二,账毁,人亡;账一旦被拿走销毁,他就没有任何价值了,也就该死了。所以他把账藏在一个对方找的地方之外,把这句话,藏在对方送进他家的东西里。”
“对方送进他家的东西。”林辰重复了一遍,把这一层挑明了,“点心头七送上门,没有寄件人。他们送盒点心来探路,看这家人的反应:哭成什么样,有没有往外传东西,有没有人来往。而我妈把盒子收起来,舍不得吃,天天擦盒盖。他们盯着的窗口里,这家人只有一个悲伤的寡妇。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送来的盒子,成了我爸传话的信封。这六个字,是我爸借他们的手,寄进自己家的。”
“借刀递信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乾——绝了。这比留封信安全一百倍。信会被搜走,这包干燥剂,谁搜得到?送信的和收信的都想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爸留过话的。”母亲忽然开口。她的声音发涩,但很清楚,“他有个习惯,跟我说过不止一次。他说重要的东西,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谁来找都往暗处找,床底下、夹墙里、地砖下头。越显眼的地方,越没人翻。”
“最显眼的地方。”林辰问,“妈,咱们家最显眼的地方,是哪儿?”
母亲几乎没有犹豫:“客厅那个挂钟。”
“挂钟?”
“你爸自己买的老式挂钟,木壳的,走起来嗒嗒响,客厅一进门抬头就是。他每个月开壳上弦,开壳要拿掉后盖板,后盖板里头那块空当,装钟摆的地方宽,塞得下东西。那钟挂在正墙上,家里来了客人,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”母亲说,“他上弦从来关着门,不让人看,说是怕灰。我当时当他是爱惜钟。”
“房子呢?”陈默问,“房子还在吗?”
“卖了。”林辰说,“灾前半年,抵债,卖给万山指定的一家公司。极寒之后那一片整个冻上了,楼还在,人没了。”
他伸手探进怀里。钥匙串从空间里摸出来,铜钥匙在最末一把,老式的防盗门钥匙,齿口磨得发亮。这串钥匙他空间里收了两年,房子卖了钥匙本该交割,交割那天对方说旧锁要换、钥匙作废,他就没交——留了个念想。两年了,这把钥匙头一回有了用处。
他把钥匙捏在指间,放在桌上那六张纸旁边,摆正。
“等风停。”他说,“外头现在零下一百多,路上人撑不到城西。等这一轮极寒的风头过去,第一件事,回老房子。开壳,看钟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雷虎说。
“去几个,回头排。”林辰说,“先把这事定下,再定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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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人陆续散了,各自去忙各自的班次。陈默没走,他坐在终端前,把那张小票的扫描件调在屏幕上,正面看一遍,背面看一遍,看那六个字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坐直了,叫了一声:
“辰哥。”
林辰正在收桌上那五份材料,回头。
“如果账还在,”陈默的手指点在屏幕上,“那它现在就在那套房子里。你想想,万山把那套房子买走了,买主是他们指定的公司。买房是灾前半年,你爸死在灾前两年。账藏进去,是在买走之前。也就是说,他们买到那套房子的那一刻,账就已经在墙上的挂钟里了。他们买了那套房子两年,极寒又冻了两年。”
他停了半秒,把结论说完:
“如果那账是他们想要的东西,那它已经被他们的房子装着,被他们自己的人守着、找着,找了两年,还没找到。挂在客厅正墙上、一进门就看得见的那口钟,没人开过后盖。”
林辰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那把铜钥匙。
“或者,”他慢慢说,“有人开过,开过又原样合上了。哪种,都得我们自己去钟跟前才知道。”
他把小票原样卷起,蜡纸包好,放进账匣,跟照片和报备锁在同一层。锁落下去的时候,他把钥匙攥进了手心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这把钥匙不离我身。风一停,就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