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歇彻底过去之后,极寒回到第二轮,比头一轮略缓,但据点里的人都知道,这是喘息,不是结束。也正因为有了喘息,那件压了半个月的事,终于摆上了桌面。
当晚,知密圈的人在指挥室开会。会还没正式开,雷虎就把地图拍在了长桌上。
他的手指戳在西南那一片山地上,戳得地图都凹下去一块。
“一千一百公里。”他说,“我带十个人,两辆雪地车,一天走五十五公里,二十天到。到了以后找到方舟,摸清门路,摸完了回来报信,大部队再动。这是我算的路。”
苏晴当场就驳了。
“零下一百一十五度,一千一百公里。”她把气象记录的手抄本翻开,摆在地图旁边,“雷虎,你知道这个温度下,车辆是什么状态吗?液压油冻成膏,橡胶件脆得像饼干,电瓶的容量只剩标称的四成。这种工况下跑长途,故障率是百分之百。不是可能坏,是一定坏。区别只是坏在第一百公里,还是第八百公里。”
“坏了修。”
“修,用什么修?”苏晴的声音不高,但一句顶一句,“外头修车,修车的人先死。零下一百一十五度,摘了手套两分钟,手就没知觉了。车趴在半道上,人就得弃车步行。步行,五十公里外才有下一个居民点,灾后的居民点,未必有人。你打算让哪十个人去走这个?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!”雷虎嗓门上来了,“苏医生,你算的是活人的账,我算的是所有人的账。不出去就是等死。断崖图你自己看,第一轮、第二轮、第三轮,一轮比一轮深。第三阶段一来,零下一百五十度往下,北岸三百人也得完。窝在这儿,是坐着一块儿冻死。出去,好歹是搏一条活路。”
“第三阶段还没来。”陈默在终端那头插进来。他把红标断崖模型投到墙上,指着模型的末端,“按现在的降温斜率推,第二轮到第三轮之间,间隔至少还有几个月。几个月,不是几天。我们不是站在悬崖边上,是站在离悬崖几百米的路上。”
“模型是模型。”雷虎不买账,“模型算得出天,算得出人心吗?那头是W,是方舟,是提前七年备好粮备好一切的地方。人家在井底下点人头的时候,咱们在这儿算斜率。等第三阶段真来的时候,人家在三百米底下烤着电炉,咱们在这儿刨雪。几个月?几个月人家能把方舟的门再焊三层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,”陈默也有点上火,“两千三百个代号我们还没对完,账还没找着,W的脸还没影,坐标就一个‘西南’加一个县名,你带着十个人冲过去,冲到了干什么?拿撬棍撬三百米的井盖吗?”
“至少先看见门长什么样!”
“至少先死在半道上!”
两个人顶起来了。屋里温度不低,火墙烧着,可气氛冷得像外头。胡三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端着的热水都凉了半截。
苏晴没有跟着吵。她翻开另一本册子,据点的物资总账誊本,一页一页翻,翻到物资存量那页,开始算:
“我算一笔账。十个人,二十天单程,往返四十天。口粮按重体力消耗算,人均日耗粮八百克,加高热压缩干粮,四十天,两百八十公斤。燃油,两辆车双机组轮换,加外勤取暖,至少要外带六百升,这还不算路上抛锚自救的富余。药品,冻伤药、抗生素、外伤包扎,按三成损耗备,青霉素类的存量的四成。这些加起来,”
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,然后把纸转过去,正对着雷虎。
“要耗掉据点存量的两成。我们全部的家底,雷队,两成。换十个人,往一个没有坐标的方向,跑一趟有一半概率回不来的路。”
雷虎盯着那个数看了几秒,没让步,但嗓门降下来一截:“两成……两成换一条情报,值。”
“值不值,不是你一个人的账。”苏晴说,“据点三百口人,这两成里头,有老人过冬的口粮,有伤员的药。你拿他们的份去赌,得问他们。”
“我问了他们也得死!第三阶段,”
“第三阶段还有几个月。几个月不够准备一千一百公里的远征,”苏晴一字一顿,“但够加固据点。够把二道门再加一层夹墙,够把暖房的菜再扩一茬,够把存煤再翻一倍。同样是花两成家底,我花的方向是让三百人活过第三阶段,你花的方向是让十个人去看一眼门。”
两边把话说尽了。屋里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落到主位上。
林辰从头到尾没吭声。他听完了全部,雷虎的路,苏晴的账,陈默的模型。他伸手,把地图和物资账两份东西都拖到自己面前,并排摆好,一份是远,一份是近。
账桌那头,母亲一直没参与。会开到这时候,她翻开账本,提笔。她算得很慢,两边的账各算了一遍:雷虎方案的消耗、风险、可能的收益;苏晴方案的消耗、能换到的余量、第三阶段的存活账。两份账写满一页纸,各占一半。写完,她没说话,把账本绕过桌面,推到林辰面前,用两根指头点了点,示意他自己看。
林辰看了很久。屋里没人催。火墙里的炭偶尔响一声。
他合上账本,抬头。
“争得好。”他说,“这话是真话。两边都没有胡说,两边说的都是实情,路是远的,账是紧的,天是要再冷的。这样的会,以后要多开。拍桌子不丢人,拍完桌子还坐在一张桌上,就行。”
雷虎急着开口:“辰哥,那你,”
“但现在不决。”林辰把手压在地图上,“我一句都不答,谁也别逼我答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雷虎的脖子梗着,“等第三阶段的风刮到门口?”
“等到我们有一样东西。”林辰说,“不,三样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。
“第一,坐标。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方向,西南,加一个县名,加一个‘三百米很深’。一千一百公里不是一千一百米,差半座山,就是差一个县。方舟在哪个乡、哪条沟、井口朝哪边开,一样都不知道。连探路队派出去,探什么?拿罗盘在山里画圈吗?信箱317是条线,得先把它变成坐标,这事陈默在做,做完之前,谈南下是空的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车。苏晴说得对,现在的雪地车,跑不到一千公里。不是 brave 的事,是机器的事。”他顿了一下,纠正了自己嘴里那个词,“不是胆子的事。要跑远路,车得改:防冻液压、双电瓶、热风保温舱、备件翻倍。改造的车在图上,活儿在老金手里,老金说改一列要四十天。四十天,跟坐标的进度差不多,正好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他掰下这根的时候,屋里更静了。
“第三,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雷虎没听懂。
“我们必须去的理由。”林辰说,“雷虎,你想的是‘打W’,我知道。我也想。我爸的账,二十七个人,井底的孩子,每一笔都该找他要。但你记住一条,我们不能为了打一个人,去送一百人的命。十个人出远门,是三百人里抽的十个人,他们有爹娘,有老婆,有孩子。他们死了,换我们一口‘看见了门’的气。这买卖,我做不了。要南下,理由得是那个方向上,有三百个人都得活命的东西。粮、技术、药的源头,或者方舟的答案。等这个理由立起来了,不用谁催,我自己带队。理由立不起来,坐标和车都改好了,我们也只是去看,不是去送。”
三根手指收回去,他把手从地图上拿开。
“散会。都回去歇着。雷虎,明早你带队把南线巡一遍,回来把路况报陈默。苏晴,物资账誊一份给我,一式两份。陈默,信箱那个县,灾前地图我要最新的版本。”
说完他起身走了,留下一屋子人,和一张摊在桌上没人做决定的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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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以后,指挥室里的人陆续走净。雷虎走得最晚,走之前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,把地图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压回原处,才出门。
林辰回了指挥室后头的小隔间,刚坐下,门响了。母亲端着账本进来,把账本摊在他桌上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末尾。
林辰低头看。那页末尾,是她算完两份账之后添的最后一行。就两个字,笔画很沉:
够了。
“什么够了?”林辰问。
“据点能撑到第三阶段的余量。”母亲说,“我这本账,一栏一栏核过来的,口粮、煤、药、棉衣,三百口人,按最省的吃法,撑到模型上第三阶段开头的那个日子,余量刚刚够,不宽,但够。这是我算的守的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三根手指,前两根是事,后一根是心。前两根我帮不上。后一根,我替你把守的账算平了,你心上那杆秤,少压一头。”她把账本合上,压在他手边,“什么时候南下那杆秤歪了,你按账看。账说够,就守得起。账说不够,你再去争那‘够了’之外的。”
林辰捏着账本,没马上应声。隔了一会儿,他点头:“知道了,妈。”
母亲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,只说了半句:
“你爸当年出远门对账,也是这么个算法定,账不够,他不去。去了的,都回来了。”
门带上了。林辰把账本拉到灯下,重新翻开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最后那两个字,用指头在上面按了按,合上,锁进了抽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