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开完第三天,车库里那辆被雪崩埋过的重型车,被四个杂役刨了出来。
车挖出来的时候,半个驾驶室都变了形。左侧车顶塌下去一块,A柱向里弯,车门卡死在门框里,玻璃碎净了,框架上挂着冰。履带护板也瘪了,右侧整块凹陷,凹得能盛一碗雪。
雷虎围着车转了两圈,伸手扒了扒变形的A柱,扒不动。他摇头:“修不了。钣金这种活儿得有厂、有模具、有气焊,车库这点家当,连拉带拽敲个门板都费劲。这驾驶室的钢梁弯了,没设备矫回来。当备件拆了吧,发动机和变速箱是好的,拆下来给别的车用。”
“修得了。”林辰说。
雷虎看着他:“拿什么修?用手掰?”
“今晚上你就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今晚车库里只要一个人,就是我自己。门锁上,谁也别进。”
雷虎还想问,被林辰的眼神压回去了。改造车辆这件事,从头到尾得他自己上手——因为真正的车间,不在车库里。
夜里十点,车库清场。林辰锁了门,把变形的重型车从车库里开了出去,开到后院背风的空地上。他围着车站了一会儿,确认高墙内外没人,然后沉了一口气,分了心神。
二级空间,收。
整个重型车,连车带变形的驾驶室,在他眼前碎成一片虚影,收了进去。收车比收箱子难得多——几吨的整块铁,超出单次收取的分量上限。他换个法子:分段收。驾驶舱一段,履带底盘一段,发动机舱一段,车斗一段,像切豆腐一样,把整辆车拆成四大块,一块一块收进空间。
收完,地面上只剩四道压出来的车辙印。
他收完车,人也跟着进了空间。
一进去,他愣在原地。
空间里,那四大块车体安安静静停着,跟前几次进来看到的一样。但这次不一样在,空间里的“天”。他早知道空间的流速是外界五倍,外界一天,空间里过五天。可之前进空间,都是存取东西,一进一出,几秒钟的事,从不留意空间里的环境。
这次他要待很久。他抬起手,感受空间里的温度。
不冷。
零下一百一十五度的外面,空间里是一个恒温的、近乎温和的环境。风没有,雪没有,寒气透不进来。他脱了外层的大衣,只穿毛衫,站了半天,身上没有一点冻僵的意思。
他站在那儿,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声。
老天爷关了一扇门,开了个车间。
这就是解决“车”的办法。外界修不了,是因为外界零下一百一十五度,人撑不了几个小时,工具冻得握不住。而空间里,温度不伤人,时间还是外面的五倍,外界一天,这里五天。改造一辆车,外界的车库里要四十天,空间里只要八天。
三辆车的改造,账一下就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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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十五个“天”,林辰在空间里当钣金工。
工具是他从据点搬进来的:液压千斤顶、木墩、大锤、撬棍、直尺,还有老金给他开的一副拉马和几根丝杠。没有气焊,没有模具,靠的都是笨办法,大锤砸,丝杠拉,敲一点,量一点。
A柱弯得最狠。他先把变形段顶在木墩上,用丝杠顶着弯处,一点一点往回别。别不动,就垫上垫铁抡大锤,一锤下去,量一次,锤多了钢会疲劳,得省着锤。一根A柱,他别了整整两天。
驾驶室顶棚塌的那块,他从里面用千斤顶顶,外面用木墩垫着敲,顶出一寸,敲实一寸,再用直尺贴着找平。敲平的钢面上全是锤印,丑,但直。他不管丑,他只要结实。
履带护板反倒简单,瘪进去了,垫着木墩从背面敲出来就是。
发动机和变速箱没大伤,他拆检了一遍,换了油封,紧了紧松动的螺栓。空间里没有备件库,缺的件,他记在纸上,攒够一单,就出空间一趟,回据点的库房里领——空间口一开一合,外界才过去几个钟头,据点里没人知道他这几天在“哪里”。
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。他就靠干活的量计时:敲完一根A柱算一段,顶完一面顶棚算一段,睡一觉算一段。空间里睡着也踏实,恒温,安静。饿了他从空间的存粮格子里拿压缩干粮和冻肉,生火不方便,就干啃,配雪水化开的凉水。啃完接着干。
外界过第三天的时候,空间里是第十五天。
第一辆车,敲完了。
他驾驶着修好的车,从空间里开了出来,停进车库。车身上的锤印一道挨一道,A柱挺直了,驾驶室四四方方,履带护板平了。发动机一打就着。
第二天早上,雷虎进车库取工具,看见这辆车,站住了。
他围着车转了三圈,摸A柱,敲护板,钻进驾驶室又打了一把火。出来的时候,他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。
“辰哥。”他压着嗓门,“这车……谁修的?”
“我。”
“你?”雷虎指着A柱,“这根柱子,弯成那样,得用拉具一天一天往回别。车库的门从我前晚锁上到今天早上就没开过,我就在门房睡的。两天,两天时间,零下一百多度,你一个人,连个炉子都没有,把这车敲出来了?”
林辰把工具收进箱子,说: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跟你说不清,你也别问。”林辰拍了拍车顶,“你只要知道一件事:下一辆,第三辆车,还这么修。每辆车车库锁两天,锁门期间谁也别进。别问,别传,别琢磨。”
雷虎张着嘴看了他半天,最后把话咽回去了,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行。你是老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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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体矫形只是第一步。第二阶段是改装,这部分的活儿在据点里明着干,陈默带队。
第二油箱焊上去了,副油箱挂在车斗两侧,主副油箱加阀门切换,满载油量翻了近一倍。备用发电机装进了车斗前段,主机电瓶亏电的时候,备用机可以不熄火顶上。履带换上了加宽的雪地履板,还多备了一套随车履带板。车顶焊了热源护盾的接口,跑长途的时候,驾驶舱外圈可以挂保温的挡风板。
苏晴拿着改完的参数算续航。她算了三遍,把结果报给林辰:
“改造后的重型车,满载、双油箱、按零下一百一十度的工况留三成余量——续航从原来的四百公里,提到九百公里。不敢说一千一,因为最后一百多公里得留应急余量。但九百公里,意味着中途只需要补给一次。路上设一个补给点,这条线就通了。”
“补给点的事,后头定。”林辰说,“先记下九百。”
三辆车,照着同一个模子改。第二辆、第三辆的车体矫形,还是林辰的空间里那套流程,车库锁门两天,开门,车就直了。第三辆改完那天,据点里已经没人再大惊小怪,只有雷虎每次都要绕着车转一圈,眼神发直。
账桌那头,母亲把这轮的账落了本。她写得比往常细:
车三,改一。耗:油若干,件若干,工若干。耗:空间,十五天。耗:人,零。
林辰晚间对账,翻到这一页,看到“耗:空间,十五天”那一行,笔尖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笔,把“空间”两个字划掉,在上头改了一个字。
改完,那一行变成了:
耗:我,十五天。
母亲第二天誊账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改动。她捏着账本,看着那个被改过的字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,把账本翻到这一页,捏着页角,折了一下。
折角是母亲记账的规矩:凡是这一页的账,不能翻篇就忘,往后对总账的时候,要回头重看。这一页折了角,往后每一回翻到这里,都会看见那个被改过的“我”字。
三辆车改完,林辰走到记事板前。板上还写着南下的三条件。他拿油笔,在第二行“车”的后面,画了一个勾。
三样东西,有了一样半:车,勾;坐标,陈默的信箱和地图还在啃;理由,还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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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车那天,雷虎亲自开的第三辆。绕着北岸外圈跑了三十公里回来,人从驾驶室跳下来,浑身是雪,眉飞色舞:“好车!暖舱是真暖,跑起来方向盘一点不飘。辰哥,就冲这三辆车,那条路我就不怵了。”
他一边拍着车门上的雪,一边随口问了一句:
“对了辰哥,有个事我一直纳闷。你那车库锁门的两天,外头零下一百多,你在里头修车——十五天的活儿你两天干完,我信你有本事。可你修完车出来,脸色红润,胡子茬都没长长一截,跟没事人一样。你在里头不吃不喝不睡,待那么久,扛冻还扛饿?”他掰着指头,“我就想问你,你那车库里头,到底吃什么?”
林辰正低头记试车的数据,笔停了半拍。
车库门口,苏晴抱着记录本站着,陈默蹲在履带边上量履板,两个人都听见了这句问话,都抬了头。
“吃什么?”林辰抬起头,看着雷虎,“压缩干粮,就库里那种。车上备着,你要饿了自己去拿一包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,”雷虎还想追。
“雷虎。”林辰合上记录本,语气没变,但很沉,“修车的事,头功是你的,是你把埋了的車刨出来的。车的事,到这儿为止。我修车用的办法,是我林辰自己的东西,跟据点的账、跟三百人的命都搭不上界。你是我兄弟,兄弟的规矩是——不问的时候,别问。”
雷虎对上他的眼睛。看了两秒,雷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,咧嘴一笑,抬手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:“得,当我没问。干粮在哪儿,我试了半天的车,还真饿了。”
“车斗左边第二个箱子。”林辰说,“拿两包,一包给陈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