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第五天,北岸的活儿上了正轨:清通道、扩雪线、修暖房、跟秦岳每晚八点通一次电。电台重新架好之后,陈默发现了一件事:每隔半小时左右,短波电台能收到一段飘忽的南向信号。信号很弱,时有时无,抓不住内容,但方向稳定,正南偏西。
凌晨两点,瞭望哨又送进来一句话。守电台的胡三拿着记录纸冲进指挥室,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是照着耳机里的声音抄的:
“南边……有地方……不冷……”
信号就这三段,飘过去,再调,没了。频率对不上先前那个南向信号的频段,是个新频段,业余的,功率小,发报的人手上没准头。
“活的还是录音?”林辰问。
“活的。”胡三说,“那句话前头杂音里,有人咳嗽了两声。咳嗽是压不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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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雷虎押着三个人进了据点。
是外线巡逻队昨天在冰原边缘截获的流浪者,三个男人,一路从南边爬过来的,爬到北岸外围的时候,已经走不动了。巡逻队按规矩先押后审,一夜过去,天亮送进来。
三个人冻伤程度不一。苏晴挨个测了体温、查了手脚,报给林辰:“两个冻伤重的,手指保不保得住另说,话暂时说不了。最轻的那个,脚趾头轻度冻伤,能说话。”
能说话的那个三十多岁,自称姓崔,原先是个跑长途的司机。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,巡逻队搜出来的,交到了指挥室:半张烧焦的报纸。烧掉了大半,剩一个角,角上印着四个字,一个不缺:
南境暖城。
林辰把报纸角放在灯下看了半天。报纸是灾前的小报,纸已经黄脆,烧的痕迹是旧的,不是近期的火。“哪儿来的?”
“路上捡的。”姓崔的裹着苏晴给的热毯子,牙齿还在磕,“我、我从南边逃回来的。一千两百公里外,我的家乡那片。灾后头一个月,我们那儿的活人就往山里聚。后来有人传,说群山里头有一个大地方,”
他缓了口气,把话捋顺了些:
“说是南方群山里,有一处巨大的地下避难所。里面温度恒定二十度。灯常年不灭,走廊里的灯,白晃晃的,二十四小时不灭。门口有穿白大褂的人接人,登记,体检,然后放进去。我们镇上去了两拨人,第一拨进了,第二拨没回来报信,不知道是进去了,还是没了。”
“二十度。”雷虎在旁边咂了一下嘴,“就冲这三个字,说啥都有人信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吗?”林辰问姓崔的。
“没有。我信了一半,就动了身。走到半道上,跟的队伍散了,有回头往北走的,说那边不是善地,进去的人没音信传出来。我犹豫了三天,最后扭头往北,往这边来了。半道上遇到那两个,也是往北逃的,一合计就搭了伴。”他搓着脸,“信一半、回头,是我这条命换来的判断。那地方不像收人的,像收货的。”
林辰没接这个茬。他在笔记本上落了三个词:
二十度。白大褂。接人。
笔尖在“接人”两个字上顿了顿。
他翻开笔记的前几页,找到父亲遗言誊录那一页。六句话抄在页面上,第四句:我在西南见过他们建的东西,三百米,很深,他们叫它方舟。页边还有他后来补记的一行小字:NW-7。那是密电体系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设施代码,代码在纸上,已经被他拿笔描了三遍,描得笔画的沟都深了。
恒定二十度。灯不灭。白大褂。登记,体检,放行。地下,很深。接人。
跟父亲那句话,跟井底那段音频,跟“适格编号”,形状是重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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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个事。”陈默把近半个月截获的频谱统计投上墙,“南向频率的活跃度,翻了三倍。风停之前,南边的业余信号一天也就一两段。这几天,一天五六段,还有像今早那种主动呼叫的。数据说明一件事:往南走的人,比我们想的多。传闻在传,传得很广,整个冰原上的人都在动。”
“像不像撒饵。”雷虎盯着那张图,“这么大范围撒出去的消息,招人往一个地方去。”
“像。也可能真就是个能活的地方。”陈默摊手,“证不出来。”
母亲从里屋端热粥出来,给指挥室里的人一人盛了一碗。粥盆放到桌上的时候,她正听见“南方”两个字,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,“你爸以前提过,南边有他老单位的山里基地。早年他们供销系统跟山里的厂子有往来,他出差去过一趟,回来提过一句,说那山里头,洞比人多。”
就这两句。她把粥碗挨个推过去,回账桌坐下了,接着誊她的账。她是给账的,不给话的。
林辰没接话。他把笔记翻回父亲遗言那页,NW-7三个字符对着灯又看了一遍,合上。
雷虎把手拍在桌上:“管它是真是假,去一趟就知道!窝在这冰窟窿里,等到第三阶段来,一起冻成冰坨?现在车有了,九百公里的车!”
“车是有了。”苏晴头都没抬,翻着物资册,“坐标呢?‘南方群山’,一千多公里的群山。‘南境暖城’四个字的破报纸,连个县名都没有。信他说的,进去了是人是货两说;不信,半道上的冰原就先收人。林辰自己立的三条件,第一个就没过,吵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吵着今天就走,我是吵着别拖!”
“先核实。”林辰起身,走到电台前,把杂音关了。屋里安静下来,他只丢下一句:“三天。三天内,我要南边每一个能证伪的点。姓崔的来历、那半张报纸的出处、‘暖城’这两个字最早是谁传出来的、还有这段业余信号背后的人,一样一样钉死。钉不死的,就先当它是真的记账,但不当它是真的派兵。”
他起身出了指挥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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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植区在二级空间里,是他前阵子在空间里新辟出来的一块。四十多天的空间流速喂出来,菜已经齐了。他掐下一片生菜叶,放进嘴里嚼。
末世里第一批新鲜菜。嚼到后头,甜得发苦。外头零下一百多度,这三百里活着的人,两年没见过一口绿的东西,这一口只有他一个人吃得到。他把那点发苦的甜咽下去,又掐了半篮子,给母亲的晚粥里添点菜,剩下的送苏晴配药膳。
出了空间,他去了监控室。监控屏上,北岸据点外围的雪线又往外推了半米。冰封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,吞掉人类最后剩下的脚印。他在监控屏前站了一会儿,把外围三个哨位的夜班排了一遍,才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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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多,指挥室的门被推开。
陈默站在门口,应急灯照着他的脸,白得吓人。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,进门第一句就是:
“辰哥。南边那个频率,我回溯了。”
“回溯出什么?”
“它的档案。”陈默把纸拍在桌上,“我们监听记录最早的部分,极寒第一天就有它。我先前当它是幸存者的电台,翻了原始记录才发现不对,极寒降临头一天,头一个小时,城市刚断电、人还在往楼下跑的时候,这个频率就已经在发了。比我们截获的任何一个幸存者信号都早。比秦岳的军用电台恢复通讯早了九天。”
“第一天就在发。”林辰把那沓记录拿起来,一张一张翻。
“第一天就在发,发到今天,两年,没断过。”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辰哥,幸存者的电台,是逃出来之后才架起来的。这个不是。极寒降临的那一个小时就开机的电台,只有一种,机器和人,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”
林辰翻到记录的第一页。极寒第一天,那个频率的第一段信号,时间戳印在页角。
他把那页单独抽出来,压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