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第六天,指挥室的喇叭里放了三遍同一段录音。
那是最早截获的南向频率信号,极寒第一天的那一段。陈默头天夜里回溯出来的东西,天不亮他又泡在电台前,把录音降噪了三遍,一遍一遍往喇叭里塞。
“再放最后一遍。”林辰说。
杂音滚过去。底噪、电流、几段规整的滴答。第二遍的末尾,杂音里浮出来一声,很细,很短,尾音是往上挑的。
第三遍放到那个位置,林辰抬手:“停。”
陈默把那段拉出来,单独循环。就两秒不到。呜——咽。频率偏高,一下一下,不像大人的嗓子。
“我拿频谱扫了。”陈默盯着屏幕,“成年男性哭腔,基频一般一百五以下,成年女性两百五上下。这一段,三百往上。要么是女的哭到岔了音,要么,”
他没说完。
“要么是孩子。”林辰替他说完了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雷虎先开的口:“放屁。电台信号里哪来的孩子哭?八成是电流串的,或者哪个台的节目没关干净。”
“第一天,极寒降临第一个小时,全城往外跑的时候,谁家还开节目。”陈默把频谱图拍在桌上,“这段不是我听出来的,是数据量出来的。”
雷虎不吭声了,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人。”林辰朝门口喊了一声,“把那姓崔的流浪者叫来。能说话那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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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崔的流浪者叫崔保田,四十来岁,原先在城郊跑运输的。雪停那几天缓过来了,能下地,能说话,就是瘦得衣裳在身上晃。他被胡三领进来的时候,两只手一直搓着。
“坐。”林辰指了指凳子。
崔保田没坐,站着,腿有点抖。
“问你南边的事。你说你往南走过七天,又折回来了。”
“是、是走了七天。”他点头点得很勤,“冰太厚,车废在半道上,我就折、折回来了。”
“七天里,路过什么建筑没有。学校、厂房、镇子,什么都算。”
崔保田的眼睛往上看,想了半天。手指头在裤缝上捻。
“有个……有个院子。”他说,“第七天傍黑,看见一处围墙,铁门,门柱子上还有字,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。我在围墙外头找了个角猫着,想捱过夜再走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后半夜。”他的手指头停住了,“里头有动静。哭。小孩哭。一下一下的,哭得没力气那种。我这汗当时就下来了,那地方前后几十里没人烟,哪来的小孩?我不敢动,捱到天蒙蒙亮就跑了。回头瞅了一眼,门柱子上的字认出来仨,育苗幼儿园。”
“哭多久?”
“我听着的,有小半个钟头。后来就没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头儿,我一句掺假的没有。那声音,我现在夜里还听得见。”
林辰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行。回去歇着。这事别跟旁人嚼。”
胡三把人领出去了。崔保田到门口还回了下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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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是听完那段录音进来的,物资册夹在胳膊底下。她把录音又调出来听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零下百来度,室外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八岁的孩子,没热源、没补给,单独活不过三天。这是儿科的数据,不是我的判断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雷虎抱着膀子。
“所以要么有人带着他,带着热源、带着吃的,在那围墙里头蹲了两年。要么,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是活人。”
“雪原里什么怪事没有。”雷虎嗤了一声,“风灌进空楼,烟囱口、通风道,就是那种呜呜的声儿。老子在西边哨位听了一年,早听熟了。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风没有基频曲线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的曲线就全对?机器还坏呢!”
两个人眼看着要抬杠。林辰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他抽出档案纸,笔在上面落了几个字。写完念出来:
“废弃幼儿园,幼童哭声,待核实。坐标,南行七日路程。”
“七日是那人的腿程,不是距离。”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,转身回电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开了,“我顺着信号强度反推一下方位。”
指挥室安静下来,就剩键盘声。陈默把半个月的信号截点一个个标在地图上,连线,收窄,圈了一个圈。
“在这儿。”他把圈放大,“旧国道边。灾前的地图上,这条国道旁边,正好有个建筑标注,”他点开属性栏。
四个字:育苗幼儿园。
雷虎凑过去看了一眼,没说话,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了,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。
母亲坐在账桌那头,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她誊账的笔停了,“幼儿园”三个字她是听全了的。笔悬在账本上方,没落下去。
“那地方……”她开了口,声音很低,“要是真有孩子,也太造孽了。”
两年了,她主动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林辰看了她一眼。“妈,你记账。别的别操心。”
母亲点点头,低下头,在账本“待办”那一栏里添了一行字。林辰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,她写的是:南,幼儿园,有孩子,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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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辰进了二级空间。
三辆重型雪地车停在空间的工坊区,老金改过的,油路、履带、加热舱,全是好活。他挨个把油料表核了一遍,油箱满的,备用桶码在墙边,三十桶。九百公里的账是老金按满载算的,要是半道拖车、绕路,这个数就得砍。
他蹲在车头前,把每一桶备用油的封口都捏了一遍。南下若成行,油是第一道生死线。这条线他记在心里,没往档案上写。
出空间的时候,雷虎正堵在门口。
“要查那破幼儿园,我带两个人先摸一趟。”雷虎说,“来回半个多月,正好把南边的路也踩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辰摇头,“线还太淡。一个流浪者的耳朵,一段两秒的杂音,撑不起一趟半个多月的远征。三天核实期还有一天半,先钉别的东西。”
“等等等,就知道等,”雷虎的手拍在墙上,没拍桌上,算是给面子,“风停了,雪硬了,正是走的时候!再等半个月,冰面又得变。”
“要走,一起走。”林辰说,“不是先遣队送死。”
雷虎瞪了他几秒,甩门走了。走两步又回来,把门带上,才真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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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林辰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他把父亲遗言的备份翻出来。那六句话他早背下来了,可还是要把纸摊在灯下看。看到第四句,他在“他们在地下三百米,很深,他们叫它方舟”那行字上停住。
字迹在灯下发灰。是老式钢笔的水,年头久了就这样。
地下三百米。很深。
他把桌上另一张纸拉过来,那张纸上抄着幼儿园的方位。国道旁。地面建筑。
一个在地下,一个在地上,隔着一千多公里。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。可他脑子里这两样东西自己贴到一块儿去了。方舟里,井底那段录音的末尾,也是女人数数、孩子哭。孩子在地下的记录,他手里有三段。
现在地上又多了一声。
他没有往下推。证据不够,推出来的是故事,不是账。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,压在灯座底下,关灯睡了。
监控室的值班哨后来在记录里写:夜里两点,外围风变向,卷起的雪像一条白龙扫过板房区,那三名流浪者暂住的那排板房,一点动静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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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林辰被敲门声叫起来。天刚亮。
苏晴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页记录纸,是夜班看护交上来的。
“那三个流浪者里最轻的那个。”她说,“姓崔的。夜里说梦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苏晴把纸递过来。夜班护工的字,歪歪扭扭一行:
反复念,小朋友别怕,叔叔带你走。念了四遍。
林辰盯着那行字。
“他昨天说,”林辰慢慢开口,“他一个人逃回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苏晴说,“一个人,路过幼儿园,只听了一夜就跑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他梦里带的,是谁家的小朋友。”
林辰把那页纸折起来,塞进军大衣内袋,往指挥室走。走到半道,他脚步停了一下,又接着走。
档案上那行字,得改了。
“待核实”三个字,划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