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第七天,天刚亮,哨卡的警铃就响了。
雷虎从哨楼探出头,据点外雪地上站着二十几个人,拖拖拉拉一小片,冻得跺脚的跺脚、搓手的搓手。领头的举着个空油桶,冲哨楼喊话,声音隔着风传上来,断断续续。
“借火——不是、不是抢,就想讨点柴油,打听个信儿,”
雷虎回头朝监控室骂了一声:“又是这套。”他抓起对讲机,“辰哥,外面二十六个,邻村那几个小队的,还有一个生面孔。”
林辰坐在监控屏前,看着那群人。屏幕拉到最近,一张一张脸扫过去。
扫到第七张,停住。
一个戴狗皮帽的,缩在人堆后头,手揣在怀里,掏出来一半,是部手机,屏幕裂成蜘蛛网那种。镜头那面对着据点大门,手在袖子里按。
“陈默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默调出拾音器的数据,“快门声逮着三下。冻裂的破手机,拍出来的东西未必能用。”
“未必。”林辰说,“放话。消息可以谈,拍门的那个,北岸的门以后对他焊死。北岸不养白眼狼。”
雷虎冲着扩音器把话吼了出去,末了自己加了句糙的:“拍够了吧?拍回去给谁交差啊?给黄鼠狼?”
人群骚动了一下。狗皮帽那哥们儿把手机往怀里一揣,往人堆里缩,缩了两步,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顶出来。没人替他遮。
“行了,散一边去。”雷虎又吼,“想谈的,留下三个。其他人退到雪线外头等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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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苏晴把物资册摊在指挥桌上,翻到燃料那页,手指点在数字上。
“库存柴油,全算上,车队满载跑,六百公里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九百公里是老金按理想路况算的。剩下三百,加上绕路、拖车、幼儿园那个岔口,全靠沿途搜刮。搜刮不到,就是冻在半道。”
“半道上有没有得搜,还两说。”陈默补了一句,“灾前的加油站,好抢的早被人抢完了。剩下的都在城里,进城就是另一笔账。”
雷虎从外头进来,摘了帽子拍雪:“吵吵这个呢?要我说,把三个编外的油桶砍了,轻装,”
“砍了油桶,半道搜刮的油往哪儿装。”苏晴头都没抬。
雷虎噎了一下,坐下,不吭声了。
母亲这时候把账本摊开了。红笔,三个圈。
“燃料。弹药。胰岛素。”她把本子往林辰那边推了推,“多走一天,多烧一成底子。”
就这一句。她推完就坐回去了,笔帽咬在嘴里,等墨。
林辰盯着那三个红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起身。
“走,去哨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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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级空间里,他搬了二十桶柴油出来,摆到哨卡内侧,一字排开。
留下的三个谈事的人隔着栅栏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领头的那个喉结上下滚了两趟。
“规矩。”林辰站在栅栏里头,掰手指,“一桶油,一条信儿。信儿要能查的,地名、路标、见着什么、什么时候见的。‘听说’两个字开头的,不算。”
“这、这也太,”领头的话卡在半截,看了眼身后雪线外冻得发抖的二十来号人,咽回去了。
第一个递话的是个中年汉子,说他表哥年前往南走过,半道碰见过一支车队,往南去的,车上有白大褂。林辰摇头:“白大褂,姓崔的说过了,重复的不换。”中年汉子讪讪退下。
第二个说了个县名,说那县城里灾前有个广播站,现在好像还在定时响。陈默当场对频段,对不上,作废。
第三个,是个独行老人。姓周,原先在公路段看道班的,七十来岁,手抖得厉害。他不说话,从怀里摸出半张地图,纸都黄透了,边上一角是撕的,从栅栏缝里递进来。
“南边,群山里头。”老人说,指头点着地图上一处,“有个气象站。老早就不归公家了,末世前十几年就卖给私人了。”
林辰把地图接过来,展平。
老人的指头压着的那行小字还在:某某山气象观测站,产权单位:万山集团。
万山。
林辰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沈万山。W。密电的签发人。信箱317那一片,西南。现在,一千公里外的群山里,还有一座他名下的建筑。
他的呼吸没变,把地图折好,塞进内袋。
“这桶油,你的。”他朝雷虎抬了下下巴,雷虎拎了一桶,从栅栏豁口递出去。
老人抱着油桶,抖着手道谢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后面雪线外的人看红了眼,呼啦啦又围上来一圈。雷虎端着枪往雪堆上一杵:“排队!有信儿的排前头!没信儿的滚蛋!”
换到第十桶的时候,出信儿的人断了。人群开始散。有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磨蹭到最后,等人都走净了,凑到栅栏边,声音压得低:
“哥,带我走行不?”他把手伸出来,“我懂修车。化油器、柴油机,我在厂里干过三年。”
手背上全是冻疮,烂的结痂的,新旧一层压一层。是干活人的手。
林辰看了那只手几秒钟。
“回去等信儿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转身走了,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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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陈默把那年轻人的底翻了出来。
“赵小满,二十四。赵刚残部的。”陈默把打印纸推过来,“半年前东郊粮库那票,他在场。赵刚死了以后,残部散了,他一个人漂了小半年,上个月混进那拨流浪者里到的北岸。”
雷虎一巴掌拍桌上:“我说呢!抢粮库的时候打伤咱们两个人,那会儿他在外围放哨!这他妈还能谈?”
“放哨的和动手的,两码事。”苏晴说,“乱世里跟错队伍的多了。”
“跟错队伍?我看他是换队伍换得勤!”
“行了。”林辰把纸折起来,“记上。”
“记上,然后呢?”雷虎问。
“记上就是记上。”林辰把纸压进档案,“人先不动,眼盯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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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外围温度计报数:零下一百一十四度。
后半夜,三号板房那边按了铃。值班的两分钟赶到,板房里烧着据点配的那点煤,可墙角那床被子底下的人已经硬了。三个流浪者里最重的那个,五十多岁,进北岸的时候就发着烧,一直没退干净。熬过了二十二天暴风雪,没熬过雪停后的第一波极寒。
苏晴验完,起身,摘了手套。“冻死的。烧没退,夜里体温顶不住。”
天亮的时候,林辰在死亡名单上添了一笔。
雪七日。三号板房,一人。无名,暂编十七。
存,一百二十二。
他合上本子。窗外,风又起了,卷着雪从板房顶上扫过去,一线白,转个弯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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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指挥室,母亲还在账桌前坐着。
胰岛素那一栏的数字,她拿笔又核了一遍,核完拿指头压着。林辰进门的时候,她抬起头。
“辰辰。”她说,“要是真去南方,我的药够用到第几天,你算过没有?”
林辰在账桌对面站住。
母亲的手指还压在那个数字上。那数字林辰看过,两支装,三盒半,冷藏温度是靠空间里那块恒温区撑着的。
“算过。”他说。
“算到哪天。”
林辰没接这句。他拉开椅子坐下,把账本拉到自己面前,拿过笔,在“胰岛素”那栏旁边,另起了一行小字。
写完,把本子转回去,推到母亲面前。
那行字是:南行限日,六十天。超日,不南。
母亲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,在后面添了两个字:
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