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第九天上午,指挥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这扇门两年没锁过。雷虎路过的时候愣了一下,抬手要敲,被胡三拦住:“辰、辰哥办事呢。”雷虎嘀咕了一句什么,走了。
屋里就两个人。
林辰把一沓纸推过桌面。父亲遗言的复印件,那六句话,还有挂钟暗格里那封信的誊件、快递单的翻拍件、井底音频的文字记录。
“妈。你自己看。”
母亲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,架上,一页一页翻。
翻得慢。翻到那张“气候控制项目”的备忘页时,她的手指抖了一下,纸角捏出了印子。可她没停,接着往下翻。翻完最后一页,她把纸摞齐,推回桌子中间,摘了眼镜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,“没写在纸上的那部分。”
林辰在桌子对面坐下。
“爸不是意外。”他说,“车祸是真的,安排车祸的人不是。那人姓沈,末世前圈了西南一片山,底下修了很深的东西。爸查过他,查完了,人就没了。他留下的这些账,一半在纸上,一半埋在南边。”
“埋多深。”
“他自己的话,三百米。”
母亲没接。她的手在账本封皮上放着,指节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。
“还有呢。”她说,“你脸上还压着话。”
“剩下的,拿到账再说。”林辰说,“现在我手里也是半本。”
这个谎他说得脸不红。空间、重生、优盘里那些还没解完的密电,全咽回去了。给一半,留一半,这是他的规矩。今天破例给到一半,已经是极限。
母亲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她开口。问的不是“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”,也不是“那帮人是什么东西”。
“你打算带多少人。”她说,“留多少粮,给我守家。”
林辰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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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本翻开,摆在桌上。
母亲从笔筒里抽出两支笔,红的一支,蓝的一支。
“红的,你们带的。蓝的,北岸留的。”她拿笔帽点着账本一栏一栏过,“柴油,带三成,留七成,北岸的暖气烧不起断。粮,带四成,路上还能搜。弹药带一半,留一半,家里一百多口人,不是我一个人看门。药品,胰岛素、抗生素、退烧药,劈两份,我那份苏晴来定。工具,老金挑。”
她一路劈下来,笔不停,账本上一行行红蓝分明。动作比林辰自己记账还利落。
“妈。”林辰说,“我还没定走不走。”
“定了。”她头都没抬,“三天前就定了。雷虎嚷嚷南下那晚,你翻你爸的遗言翻到后半夜。你翻那页纸的时候,人就已经在路上走了。”
笔停了。她抬起头。
“我就一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南边的事,你们办你们的。每礼拜,电台,给我发一次平安码。三个长音就行,别的用不着。”她说,“活着,就响三下。不响,我也不追问,我就在这儿,把北岸给你守着。”
林辰看着她。
半晌,他拿过行动守则的册子,翻开第一页,在最上头写了一行:
南行期间,每周六晚八点,北岸方向,平安码三长音。此条优先于一切静默纪律。
这是他的守则里,头一条为别人改的。
写完,他把册子推到一边。“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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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苏晴被叫进了指挥室。
她带着药箱来的,进门先看母亲的脸色,再看账本上劈好的两栏。胰岛素那一栏,红蓝两色劈得整整齐齐。
“伯母的方案,我来核。”她坐下,翻册子,“现存三盒半,两支装。冷藏靠的是,”她顿了一下,看了林辰一眼。
“恒温柜。”林辰说,“我带的设备。”
苏晴没多问。她量了数,算了剂量,末了合上册子:“北岸这份,按现在剂量,稳到开春没问题。路上那份,要防颠、防冻,得配便携保温盒。”
母亲点头:“那我就不拖累你。”
“拖累?”苏晴把册子递回去,一字一顿,“这据点的账,一半是您管的。您留在北岸,是留守,不是等死。”
门外这会儿传来动静。雷虎扒着门缝听了半晌“留守”俩字,实在憋不住,推门进来了,门锁早开了。
“伯母留守?行啊!”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,“北岸我留两个兄弟,都是我带出来的,一个看哨一个带班,丢不了一块砖!谁敢来薅北岸一根草,我回来扒他的皮!”
“你随队走,还留人?”母亲抬眼看他。
“随队走,也留人。”雷虎说,“伯母,虎子别的本事没有,看家这事儿,在行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从桌上拿了半块压缩饼干,塞他手里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,“去吧。”
雷虎捏着饼干出来,一路龇着牙。胡三在走廊里问他乐什么,他说:“伯母给我东西了。”胡三说:“那、那不是压缩饼干吗,仓库里管够。”雷虎说:“你懂个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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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屋里又剩母子两个。
林辰从怀里把那块古玉佩掏出来,搁在账本边上。母亲给他的那块家传古玉,背面那些细纹还没显影。
“这东西,我妈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随身带着。还有一件事,”他斟酌了一下字眼,“我能存东西。物资、药、粮食,有个地方放着,别人拿不走。南下的底牌,大半在这上头。”
母亲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账房的人看账看惯了,看人也是这个看法,一笔一笔对。
“多大。”她忽然问。
“什么多大?”
“能存多少。”她说,“存得下你爸一口棺材不。”
林辰没料到这一问。他愣了两秒。
“用不上棺材。”他说,“爸在山里。”
母亲的手指在玉佩上碰了碰,又缩回去,接着誊她的账。
“信你。”她说。
再没多的。笔尖沙沙地响,蓝字一行行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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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陈默送来最新一沓南向信号记录。
“强度又涨了。”他把纸放下,“今天截获七段。有三段是重复的呼叫序列,跟第一天那段是同一套格式。”
母亲刚好誊完账,抬头瞥了眼屏幕上那条起伏的信号曲线。
“这信号比人还准时。”她说,“人过日子还偷懒呢,它一天不落。邪门。”
“机器定的时。”陈默说,“也可能,机器后头的人,活成了机器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把账本合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旧手表,男式的,表壳磨得发亮。父亲生前戴的那块。她拿袖口擦了擦表面,把表搁在账本旁边,摆正。
“你爸的账,总得有人算清楚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替他记着。你去了,替他收。”
林辰没接腔。他站起来,把那沓信号记录拿走了。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辰辰。”
他回头。
母亲坐在账桌后头,灯照着她半张脸。她的手按在那块旧表上。
“那幼儿园,要真有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带回来。北岸,也养得活一个。”
林辰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,柴油发电机在低吼,隔着墙传过来,一路都是这个声。他往自己屋走,走到一半,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抄着幼儿园坐标的纸。
“待核实”三个字,是昨天划掉的。划掉的旁边还空着。
他掏出笔,在空着的地方补了两个字:
带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