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第十天下午，北岸据点车库。
三辆重型雪地车并排停着，履带上还带着空间工坊里新换的防滑齿。雷虎蹲在尾车的车顶，焊最后一根防翻杠，面罩火星乱溅，溅到零下百度的空气里，落地就灭。
林辰站在车库里，把编组名单念了一遍。
“头车，我。陈默随头车，管通讯。老周跟头车，修车。”他掰手指，“中车，苏晴。物资、医疗，全压她车上。尾车，雷虎，断后。随行一共八个人，名单不加了。”
“不加了？”雷虎从车顶探下头，焊面罩推在脑门上，“我那五个兄弟全算上了？”
“算了。老周、猴四、刘家兄弟俩、你。”林辰说，“一个萝卜一个坑，多一个都不带。”
“老周那老头能行吗，五十多了。”猴四在旁边嘀咕。猴四本名侯三，雷虎带出来的哨兵，瘦得跟猴，外号就这么来的。
“老周末世前开了二十年汽修厂。”雷虎替林辰回的，“冰原上抛锚，你们这帮孙子围着车哭，老周一个人能把发动机拆了装回去。带他，是带他一条命换你们五条命。”
猴四不吭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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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载从傍晚开始。
林辰让所有人退到车库门外，说是“最后清点”。门一关，他从二级空间里往外搬。
六十桶柴油。四百公斤压缩粮。二十箱弹药，步枪弹、霰弹、还有四箱从军营换来的步枪弹。一箱一箱码到各车暗格里，码完落锁。
三辆车的暗格钥匙，一把一套，全在他身上。头车驾驶座底下那把，他用细绳拴进了贴身衣兜。
雷虎进门的时候正撞上他锁最后一格，瞅了一眼：“钥匙不配一份？我要是断后断了，尾车的东西你还得回来开。”
“回来开。”林辰说。
雷虎撇撇嘴，没争。他知道辰哥这毛病，粮在他手里才叫粮，在别人手里叫变数。跟这种人出门有个好处——饿不死。有个坏处，别的都别想。
苏晴的中车装得最满。药箱她自己补的，胰岛素便携盒、抗生素、止血带、夹板，一样一样过她的手。过了医疗那几箱，她蹲在车斗里，又往一个单独的帆布包里塞了三套小号的保暖服、小儿退烧药、一小罐奶粉。
猴四在旁边帮忙递箱子，瞅见了：“苏医生，咱队里没孩子啊，这给谁的？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苏晴把帆布包扣上，一字一顿。
“万一捡着？”猴四咧嘴笑，“冰原上捡孩子，苏医生你想得，”
苏晴抬眼看了他一下。没说话。
猴四的笑僵在脸上，讪讪地去搬下一箱了。苏晴的视线从帆布包上挪开，挪到车库里贴着的那张地图上，幼儿园那个红点的位置，停了两秒，收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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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那边，三辆车全装了短距对讲和定位信标。
“信标这个，失联也能找回。”他给众人演示，“三车互相报位，每车带两块备用电池，低温下电量打七折算的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辰说，“信标每两小时自检一次。掉一格电就报备。”
“成。”陈默改参数，“丑话说前头，进了深谷信号遮蔽区，信标也就是聋子的耳朵。”
“聋子的耳朵也比没耳朵强。”雷虎拍了对讲机一巴掌，“装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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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，车库门口来了个人。
母亲抱着个布包，站在灯底下。等林辰出来，她把布包递过去。
“厚袜，一人两双，你们八个的量。”她说，“我缝的。”
林辰接过来。布包比袜子沉。他捏了捏，里头有个硬东西。打开一角，父亲的旧手表躺在袜子中间，表链擦得发亮。
他捏着那块表，没动。
“穿着，别冻脚。”母亲说。就这一句，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没回头，账房的人交割完了账，不多停留。
林辰把布包重新包好，塞进军大衣内袋，跟那张幼儿园坐标的纸放在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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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，指挥室开最后一次会。
留守的事，林辰早定了。据点交给他一手提上来的留守副手郑安国，原先纺织厂的车间主任，管人管得稳。口粮留半个月，弹药留三分之一。
“规矩就一条。”林辰对着郑安国和留守几个班头说，“只守，不攻。谁上门，能谈就谈，谈崩了缩进主楼放冷枪。等我信号。”
“啥信号？”郑安国问。
“每周六晚八点，电台三长音。听到，就代表我活着。”林辰说，“听不到，也不许出兵找我。守好这一百二十一口人，就是你们的任务。”
郑安国点头。旁边有人小声问秦岳那边呢，林辰说陈默去办。
十点钟，陈默把北岸防务交接清单发了出去。半小时后，秦岳回电，就一行字：
你走你的，家里我顶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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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，陈默又截了一段新动向。
“赵刚残部。”他把定位标到地图上，“三个信号源，往南挪。今晚的落点在这儿，”
林辰看了一眼。四十公里外，偏东。
“他们走的是河谷那条道。”林辰说，“比国道近二十公里，但河谷风大，冰面碎，车走不了，只能腿着。”
“腿着慢。”陈默说，“咱们车走国道，双方暂时错开。”
“暂时。”林辰把地图折起来，“河谷到鹰嘴口，跟国道到鹰嘴口，两条道最后并一条。错开能错几天，不好说。”
“那就比脚程。”雷虎在旁边插一句，“车跟腿比，我押车。”
“别押太满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们的终点不一定是我们的终点。到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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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，林辰最后进了一趟二级空间。
种植区的菜齐茬茬的，空间里时间流速开着，外头一天里头五天。他把能带走的菜苗掐了一把，用湿布裹好，装进保温桶带常规物资那格里。地里的根留着，五天后回来收，又茬新的。
出空间前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里头灯是恒定的，绿的菜，暖的空气。外头是零下一百一十几度的黑天。这道门里门外的落差，他两年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往后一个多月，这话还是不能说。
锁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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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一点，苏晴巡夜，路过他屋的时候，门缝里透着灯。
她敲了两下，推开半扇。林辰坐在桌前擦刀，那把跟他两年的直刀，磨刀石压着油布。
苏晴站在门口，想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咽下去了。
“明早零下一百一十五度。”她说，“头一小时最冻人，出发选午后。一 点整，最暖的时候。”
“定了。午后一点。”林辰没抬头，刀刃翻了个面。
“睡了。”苏晴带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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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后，一点差十分。
三辆车油箱全满，车头对着据点大门。八个人全上了车，最后检查完装备，雷虎从尾车探出半个身子，拍着车顶吼了一嗓子：
“走起！”
声音被风撕碎了，跟雪沫一块儿卷走。
一点整，头车先动。履带压上雪，碾出两道深沟。中车跟上，尾车殿后，三辆车一辆接一辆出了大门，拐上南向的旧国道。
北岸据点的灯在后视镜里缩，缩成一点，还缩。
母亲站在哨塔上。没挥手，没喊。她手里攥着对讲机，等车队拐过第一道弯，按了三下键。
三声短促的电流音，从雷虎尾车的对讲机里跳出来。雷虎听见了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油门往下压了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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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山口的时候，是下午三点。
头车刚碾过山口最后一段背阴坡，陈默在副驾上忽然直起腰，一只手把耳机摁死在耳朵上。
“辰哥。”他的声音变了调，“南边那个频率。刚才闪了一下。”
“怎么个闪法。”林辰握着方向盘，眼睛没离前方的雪路。
“咱们引擎启动加速那几秒，它的波形跳了一格。”陈默盯着屏幕，手指头敲着键盘，越敲越快，“就跳了一格，然后回平。我回放对了两遍，辰哥，时间戳严丝合缝。咱们的引擎声，它回应了。”
车里就剩引擎的轰隆。
林辰盯着前方的雪路。雪路尽头，天和地冻在一块儿，白得没有边。
“一千公里外的东西，”他说，“听见咱们出发了。”
他把油门稳住，压着速度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
“走。看它先说话，还是咱们先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