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口三十公里,头车仪表屏上的地形图,绿色那一圈没了。
那是北岸雪线,灾后两年各据点互相报位用的边界。甩在身后,眼前是纯白。白到卫星定位的图标开始飘,飘出去,又跳回来,陈默盯着那图标看了半天,最后用笔在纸质地图上标了个叉。
“定位飘了。”他对林辰说,“这荒原没参照物,磁差还大。往后一段,定位打七折信,路碑优先。”
林辰把时速压到十五公里。
对讲机里雷虎的声音跟进来,带着电流的毛刺:“尾车报——后视五十米能见度。白毛风的前哨蹭上车窗了啊,都精神点,别他妈开瞌睡!”
林辰眯眼看前挡风。雪面平平整整,可地平线那一截,白毛在往上翻,像谁把一锅烧开的奶掀了盖。
“陈默,白毛风到咱们这儿还有多久。”
“按风速推,两个小时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也可能提前。这种风不按推算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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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时后,老周拍林辰的肩膀,示意停车检查。
老周末世前是汽修厂师傅,五十出头,脸上的褶子比零件还多。他拎着扳手钻到头车底下,敲传动轴,敲一下,听一下。上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,塞进怀里焐着。
“橡胶密封不行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温度,橡胶发脆,跟饼干似的。再跑,两小时必须热车十分钟,把整机温度焐上来。不焐,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明早冷启动,火打不着。火打不着,就是八口棺材。”
“记下。”林辰回头冲陈默说,“定闹钟。两小时一停,十分钟热车,三车同步。”
“成。”陈默在本子上记,“头一条车队纪律。”
“第二条也有。”林辰说,“记上:失温预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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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实测气温零下一百一十五度。
苏晴在中车上量了两遍,一遍量车外,一遍量车内。报过来的时候她一字一顿:“外头,负一百一十五。车内,暖风顶着,正五。一旦熄火,”她停了半拍,“二十分钟,失温。人先犯困,后糊涂,再冻硬。”
“那你车上的油够烧一整夜不?”雷虎在对讲机里问。
“够。省着烧够。”苏晴说,“问题是万一不够呢?”
林辰接了话:“那就让它没有‘万一’。首夜不扎营。”
对讲机里静了两秒。
“不扎营?”猴四的声音先蹦出来,“辰哥,天黑了不扎营,咱们通宵跑?这冰面上夜跑,”
“不跑。蠕行。”林辰说,“三车首尾相接,围成三角,引擎不熄,低速暖机互相取暖。人在车里轮着睡,引擎声一停,谁醒了谁踹醒别人。”
“三角阵。”雷虎在那头咂了下嘴,“跟狗抱团睡觉一个道理。”
“狗冻死了。”老周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抱团的狗没有。”
对讲机里有人笑了一声,气氛松了点。
“第三条纪律。”林辰说,“不掉队。谁掉队,全队停。记住这条,比记住我名字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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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,白毛风到了。
不是扑上来,是糊上来。五十米能见度变成十米,头车跟尾车全靠对讲和信标保持距离。车灯打出去,光柱里全是横着飞的冰粒。
陈默戴着耳机守频段。七点多,他忽然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,抬手。
“都别说话。”
车里静下来,只剩引擎声。他听了十几秒,抓起笔记。
“截获一段电码。”他说,“不是赵刚残部的频段,不是南向那个频率。陌生源。位置,”他算坐标,“西南,偏东一点,离咱们六十多公里。”
“内容呢。”
“像呼救。三短一长的循环,老式呼救码。”陈默的眉头拧着,“发了四十多秒,戛然而止。停得特别干脆,不是信号漂,是有人把机器关了。”
“关了?”猴四在后排探头,“呼救还有呼一半关机的?”
“或者不是关机。”苏晴的声音从对讲里进来,“是没手关了。”
车里静了一下。
“呼救的,活不过今晚。”雷虎在对讲里嗤了一声,“六十公里外,这个天,神仙去了也白搭。”
“不救。”林辰说,“陈默,坐标记下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默说,“记它干嘛?”
“死人也能告诉我们哪条路不能走。”林辰盯着前方,“明天咱们的路线要是路过那儿,绕。要是呼救的连呼救都来不及呼完,说明那条路上有比低温收人更快的东西。”
“比低温收人还快的,”雷虎嘀咕,“那不就是人么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笔,各自心里记了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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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八点差几分,苏晴那车出了状况。
不是车,是人。刘家兄弟里的老大,刘大柱,蜷在座位上嘴唇发紫,说话舌头大了。苏晴巡体温的时候逮着的,三十四度五,轻度失温的前头。
“他娘的,让你穿伯母缝的袜子你不穿,嫌勒脚!”雷虎在对讲里骂。
“不是袜子的事。”苏晴一边灌热水一边说,一字一顿,比平时更慢,“他在哨位冻了四年,末世前就有末梢循环的毛病。这体质,就不该编进随队名单。”
“名单是我定的。”林辰说,“责任我担。人先稳住。”
热水、糖、暖宝宝贴腋下,二十分钟,刘大柱的体温爬回三十五度八,嘴唇缓过来了。苏晴盯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糖水,才把杯子收了。
“再掉一次。”她说,“我送他回北岸。全队不送。”
刘大柱捧着杯子,半天憋出一句:“苏医生,不至于……我就是、就是今儿没吃晚饭。”
“明早吃双份。”苏晴说完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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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整,电台准点。
三个长音,从北岸方向过来。稳,匀,一声是一声。
八个人谁也没说话。陈默把音量调得刚好够全车听见,三声响完,林辰从驾驶座上拿起对讲,对着北岸的方向,按了三下键。
两短一长?不。三下,短促的,跟来的一模一样。
没多说一个字。电台回了静默。
北岸那头,哨塔上,母亲把对讲机放下了,接着誊她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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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一点,头车换了林辰自己开。
陈默在后座眯着,老周也在眯。车灯劈开白毛风,十米一个世界。林辰一只手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偶尔碰一下贴身放的古玉佩,隔着两层衣服,那块玉是凉的,凉得很稳。
他这两年头一回觉得,空间里那一百来方,不够装往南的路。以前装的是粮、油、命。现在还得装:一个呼救呼到一半的电码,一串比狗大 three倍的爪印(这个是雷虎还没报的,他不知道),一个孩子的哭声,和一个没愈合的八十公里。
车队在一道冰梁下停驻,避风。三车围成三角,引擎低吼着。
雷虎下车撒尿,回来的时候没先上车,先扒着车窗:“辰哥!下来看看!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印儿。雪地里的印儿。”雷虎把手电往五十米外照。
林辰下车,风裹着冰粒抽在脸上。手电光扫过去,雪面上一串爪印,梅花状,一路从冰梁后头绕过来,绕着车队外围走了半圈,又消失在风里。
“狗印儿。”雷虎的手电跟着那串印儿走,“可你瞅这尺寸——比狗大三倍。老子当年在山里训过狗,狗爪印老子闭着眼都认得,这不是狗。”
“熊?”猴四从车窗探头。
“熊印儿不长这样。”雷虎把手电关了,“再说负一百多度,熊早猫进洞了,谁家熊这个天出来遛弯。”
对讲里,苏晴的声音进来了。她没看那印儿,可她听了全程。
“气候异常,动物也在变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以前的规矩套不上现在的活物。明天,未必只有人这一路。”
林辰蹲下去,拿手电贴着雪面照那串印子。印子边缘还新鲜,没被风磨圆,顶多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前,这东西绕着他们的车转了半圈,转完,走了。
它看了他们。它没动手。
“上哨。”林辰起身,“今晚双哨,一小时一轮,枪不离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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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车的灯熄了,只留仪表的幽光。
风把冰粒打在车顶上,噼,噼噼,不匀,不重。猴四听了一会儿,小声说像有人敲窗户。没人搭他的腔。
林辰把座椅放倒,闭眼。刚要沉下去:
“辰哥。”
陈默的声音。很低,但人是坐直的。耳机戴上了。
林辰睁开眼。
“下午那段呼救码。”陈默的手指压在耳机上,另一只手把波形图调到屏幕上,“刚重放了一遍。”
“谁放的。”
“不是咱们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波形图上,三短一长,四十多秒,戛然而止——跟下午截获的那段,原样,一秒不差。
“重播?”
“重播。”陈默的声音压到最低,“方位我重新测了。下午它六十多公里。现在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四十公里。近了二十。”
